信使強自鎮定,賠笑道:“鎮撫使說笑了。小人此來,只帶王爺一句話:沈鎮撫當年為先太子參贊軍機,情分不比旁人。先太子身故,將軍被貶出京,這些年所受的委屈,王爺都看在眼裡,也記在心裡。
王爺說了,鎮撫若要信物,只消看那封火漆上的印——那是先太子當年的私印所押,如假包換。”
沈懷遠聞言,神色驟變,忙湊近細看那火漆印記,果然見一方潛龍盤踞的暗紋,認得真切,正是先太子舊物。霎時間,這位素來冷靜的鎮撫使,眼眶竟微微泛紅,手指也輕輕發顫。
半晌,他猛地將信摺好納入袖中,沉聲道:“回去告訴王爺,河東道,願聽王爺號令。”
信使連忙磕頭:“深謀遠慮,小人定一字不差地轉告王爺!”當夜便回京去了。
唯有那派往宣府鎮的信使,喚作呂七,是個相貌平平、最不起眼的漢子。他扮作販皮毛的客商,一路頂著寒風趕到宣府,尋了處客棧住下,先不急著遞信,只整日在城中打探宣府總兵趙光弼的動向。
如此過了兩日,呂七探得趙光弼這日要到城外巡視邊牆,便早早候在回城的必經之路上。待那一隊親兵擁著趙光弼經過,呂七忙搶上一步,跪在道旁,高舉一封信,口中只稱:“將軍,有故人來信,請將軍過目。”
趙光弼勒住馬韁,冷眼打量他片刻,見這漢子面生,本欲呵退,忽而瞥見那信封一角,心頭微微一凜,已然猜到幾分。他不動聲色地使個眼色,便有親兵上前將信收了,連人一併帶回府中。
到了總兵府內堂,趙光弼屏退左右,只留兩個心腹親兵在門外把守,這才拆開那封火漆密信,就著燭火細細看罷。越看,他眉頭鎖得越緊,末了,竟將信往案上一拍,冷哼道:“好大的膽子!”
呂七垂首立在階下,賠笑道:“將軍息怒。小人此來,只替我家主人傳一句話:先太子含冤而去,遺孤尚在,九邊舊部無不痛心。
如今王爺欲舉義旗,正需將軍這樣的擎天之柱。將軍乃先太子舊部,又與京中親近,若肯居中策應,他日事成,宣府一鎮,便由將軍世代鎮守,子孫永享富貴。”
趙光弼聞言,非但不為所動,反而冷笑了兩聲,緩緩起身踱到呂七跟前,居高臨下道:“你可知,就憑你方才這幾句話,本鎮現在便能將你綁了,押送京師,換個告發逆黨的功勞?”
呂七心頭一顫,額上滲出冷汗,卻仍強撐著道:“將軍若真要告發,小人此刻早已身首異處,又豈容小人多言?將軍明鑑,王爺此舉,也是為了給先太子討個公道,還望將軍念及舊情……”
“住口!”趙光弼厲聲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先太子的恩情,我趙光弼一日不敢忘。
可這天下,如今是陛下的天下!你道你家主人舉義,是為先太子討公道?不過是借先太子之名,行奪嫡之實罷了!一旦事敗,便是一場滔天血禍,要多少無辜將士、多少邊關百姓,跟著陪葬!”
他越說越怒,袍袖一甩,背過身去,沉聲道:“本將念在與你家主人往日的情分上,今日便當沒這回事。你回去覆命,就說我趙光弼——既不答應,也不聲張。從今往後,這等話,再休提半個字!”
呂七臉色煞白,撲通跪倒,還欲再勸:“將軍三思啊!若是此刻退縮,他日王爺大事已成,將軍又當如何自處?”
趙光弼霍然轉身,目光如刀,一字一頓道:“本將行事,但求問心無愧。你且聽好了——若你家主人執意舉事,我宣府一鎮,兩不相幫,只守邊境,保境安民。”
說罷,他朝門外低喝一聲:“送客!”兩名親兵應聲而入,一左一右架起呂七,不由分說地往外拖。呂七掙扎不得,只得連聲道:“將軍!將軍!還請三思……”聲音漸遠,終是消沒在夜色之中。
趙光弼獨自立在堂中,望著那案上已燃去大半的密信,忽而長嘆一聲,只覺滿身疲憊。
他深知,今日這一拒,固然保住了滿門性命,卻也等於親手斬斷了與義忠的最後一絲情分。這宣府一鎮,從此便成孤軍,夾在京城與邊關之間,進退兩難。
卻說那顧先生、山西信使、河東信使三人先後回京,各自覆命,皆是喜訊。柳文軒將薊州、山西、河東三鎮的答覆一一錄了,忙去報與義忠。義忠聞之,撫掌大笑,只覺那九五之位似乎已近在咫尺。
正得意間,那宣府信使呂七也灰頭土臉地趕了回來,跪地請罪,將趙光弼那番“既不答應,也不聲張,兩不相幫”的話,一字不漏地回稟了。
柳文軒聽罷,低聲道:“王爺,這趙光弼向來圓滑,又是先太子舊部中與元平帝親信大臣走得最近的一個。他若始終不肯鬆口,恐成變數。”
義忠眼中寒光一閃,冷冷道:“既不肯歸心,又知曉了風聲,那便留他不得。你且再派人去,好言穩住,若他還是這般首鼠兩端,待大事發動之前,先除了他,奪了宣府兵權!”
柳文軒領命而去。義忠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皇城方向,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薊州、山西、河東三鎮已在彀中,只餘宣府這一處心病,待除了趙光弼,這九邊與京畿,便盡在掌中了。
而後次日一早,神京城中便傳出一則訊息,榮國府二太太王氏,身染重疾,藥石罔效,已於府中溘然長逝。這訊息一經放出,滿城官宦人家無不側目。
賈家榮寧二府,現在正在風頭上,何等煊赫,如今卻接二連三地出事,先是賈政與賈母“閉門靜養”,如今又死了個當家太太,當真是奇怪至極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