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俊義不動聲色，道：“北征乃聖意，我等身為臣子，只須把兵練好，其餘不必多想。倒是有一樁，二位須替盧某把關——軍中賞格、軍械出入，最易生弊。
賈大人掌營制名冊，敬公掌錢糧軍械，還望二位秉公核對，莫使下面人從中漁利。京營是百戰餘生拼出來的家底，經不起蠹蟲啃噬。”
賈赦忙正色道：“侯爺放心，賬目我早已逐項造冊，每筆皆有出處，絕無含糊。”賈敬亦道：“軍械入庫，臣親自過目點驗，一文一物，俱有實據。”
盧俊義見二人應答爽利，心中卻未全然踏實，只點頭道：“如此便好。既是二位都有章程，明日一早，便照此議行事。待實戰演練歸來，營伍練成，你我三人再一同入宮覆命。”
賈赦、賈敬齊聲應了，各自散去。走出帥府，賈赦忽然壓低聲音，道：“敬兄，你聽盧侯方才那話——其餘不必多想，這是在敲打咱們呢。”
賈敬淡淡道：“盧侯是個實心眼的，自然這般想。只是這京營，練好了是陛下的兵，練不好，也是陛下的兵，橫豎輪不到咱們操心。恩侯何須多慮？”
賈赦笑了笑，道：“敬兄這話說得輕巧。我不過是想，這兵在誰手裡，誰說話便硬氣幾分。
眼下京中空虛，已是明擺著的事，雖說咱們已經投靠了靖武侯，可手中多點兵總是好的若將來……哼哼，走著瞧罷。”二人對視一眼，再不言語，各自上馬去了。
次日一早，盧俊義便傳令各營拔營出城，徑往西山一帶野營演練。行軍紮營、斥候哨探、遇敵應變，逐項操演。
賈赦隨營記功過，賈敬督運糧草，五日下來，諸營臨戰之法漸熟。回城休整一日，營中上下，已是旌旗鮮明、氣象一新。忙了二十餘日，總算將京營整頓出個模樣來。
這日一早，三人收拾妥當，便聯絡在一起一同入宮覆命。幾人行禮後分別站好。
盧俊義先上前一步，拱手奏道：“啟稟陛下，臣等奉旨整飭京營，這些時日不敢懈怠，已將各營將校重新編列，老弱裁汰、精銳歸營。
如今京營大軍兵額大致已復原，只是軍械糧草、操練賞格諸事，尚有些許未妥。臣等今日入宮，便是要將這京營重組的章程，向陛下一一稟明。”
賈赦、賈敬亦各取出早已擬好的摺子，將京營的營制、將弁名冊、兵額實數、錢糧開支，一一奏上。元平帝坐在龍椅上，聽得仔細，不時頷首。
待三人奏罷，元平帝放下硃筆，緩緩道：“三位愛卿辦差勤勉，朕心甚慰。神京前番被圍，京營折損甚重，幾近潰散。如今不過月餘，便能重整出這般氣象，可見三位確是用了心、出了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語氣漸沉：“只是眼下年關將至，正是用人之際。朕已決意，過了年，便要揮師北上，一雪神京被圍之恥。若京營不能在此前整頓停當、堪當大用，屆時臨陣生亂，反誤了大事。”
盧俊義聞言，忙道：“陛下放心。京營雖經重創，然餘下將士皆百戰餘生，忠勇可用。再給臣等幾日，待錢糧、軍械盡數齊備，必能練出一支可戰之師。只是北征之事，關乎國本，糧草轉運、邊關策應，還須早作綢繆，方為穩妥。”
賈敬亦附和道：“盧侯所言極是。北征非比尋常，九邊邊軍久鎮塞外，熟悉地勢，若能與京營互為犄角，勝算更大。臣以為，北征之前，可先密調邊軍，以為前驅。”
元平帝聽罷，微微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邊軍自有鎮守之責，豈可輕動。此事不急，且待年後，朕自會與內閣和兵部詳議。眼下，幾位愛卿只須把京營給朕練好、練精，便算頭功一件。”
他說到此處，忽然站起身來，負手踱至殿中，望著殿外那陰沉沉的蒼穹，聲音裡透出一股子壓抑已久的怒意：“神京被圍，百姓罹難，宗廟蒙塵，此乃朕之奇恥大辱！朕若不能踏平北虜，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天下臣民？”
他霍然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三人，一字一頓道：“所以這幾日，便有勞幾位愛卿了。京營之事，務必趕在年前料理停當，一應章程，儘速呈報。待開了年，朕便要厲兵秣馬，擇日出師！”
盧俊義、賈赦、賈敬三人聞言，齊齊行禮道：“臣等領命，定當竭盡全力，為陛下分憂，為大周雪恥！”
元平帝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意，親手將三人扶起，又勉勵了幾句，方才揮手命他們退下。
三人出了紫宸殿，各自舒了一口氣。盧俊義走在最前，腳步沉穩，心裡卻在暗自盤算，北征一舉，若京營盡數抽調，這神京城中，兵力必然空虛。到那時，若有人趁虛生亂……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將這念頭壓了下去。
賈赦、賈敬二人走在他身後，彼此交換了個眼色，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也各懷思量。二人本就不是安分的主兒，如今見元平帝執意北征，京中兵力眼看要大抽，心頭那點算盤，早已打得噼啪作響。
而他們誰也沒有料到，元平帝這番“年後北征、京中空虛”的決斷，早已落在了某些有心人的算計之中。
義忠郡王府裡，柳文軒與青松子當初那句“待京中空虛之時，便是王爺登臨九五之日”，如今竟與元平帝的計劃不謀而合。
恐怕他們也沒有想到，元平帝竟如此急切地想要北征蒙古雪恥。不過想來也正常，畢竟自己在位的時候被人打到京師都差點玩完了誰不急啊，差點都遺臭萬年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