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身上的被褥被掀開了一角,原本白淨的手腕上,赫然浮著一層灰敗的暗紋。
馬皇后的手停在半空。
她年輕時跟著朱元璋在軍中顛沛流離,見過死人,見過瘟疫,更見過中了暗算潰爛而亡的將士。
這根本不是什麼偶感風寒。
“戴思恭。”馬皇后緩緩收回手,轉過身俯視著地上的御醫,“你朱丹溪門下行醫三十年,連個風寒都治不好,要用大黃和土茯苓來下猛藥?”
戴思恭後背全被冷汗浸透,整個人伏在地上,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臣臣罪該萬死!”
“咱不聽這些虛頭巴腦的屁話。”馬皇后的語調甚至沒有拔高,可屋裡的溫度彷彿瞬間沉到了冰窖裡,“告訴咱,雄英到底生了什麼病。你敢漏掉半個字試試看。”
大明朝的人都知道,朱元璋殺人憑喜怒,動輒抄家滅族,滿朝文武畏之如虎。
可文武百官更清楚另一條鐵律。
得罪了朱元璋,只要馬皇后開口,你或許還能保住一條命。
但要是把馬皇后得罪死了,這天底下,連老朱自己都保不住你。
戴思恭牙齒打顫,再不敢隱瞞半句,叩頭如搗蒜。
“回娘娘的話,皇長孫殿下並非受寒,是中了慢性金石之毒!水銀雜著鉛粉,養在活魚肚子裡,連著吃了三個月!若非曹國公家的小公爺識破,殿下,殿下五月裡便要臟腑潰爛而亡了!”
整間屋子只有藥爐上殘留的火星,發出極輕微的噼啪聲。
馬皇后的身子晃了晃,身旁的嬤嬤嚇得急忙伸手去扶,卻被她一把甩開。
這位陪伴朱元璋從微末泥潭一路殺上奉天殿的開國皇后,臉上的病容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低頭看著床上毫無生氣的嫡長孫。
常氏死得早,留下這幾個沒孃的孩子,朱雄英幾乎是在她懷裡一口一口喂大的。如今在朱標的後院裡,在自家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用鈍刀子割她大孫子的命!
“活魚喂毒。”馬皇后從齒縫裡擠出這四個字,“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常氏屍骨未寒,有人就急著用咱大孫的命,給她自個兒的兒子鋪路了。”
戴思恭跪在地上,渾身篩糠。
“重八知道了嗎?”馬皇后問。
“回回娘娘,皇爺已經知曉,親軍錦衣衛封了東宮,呂妃呂氏已被禁足偏殿。”
“禁足?”
馬皇后突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溫度。
“謀害大明皇儲,殘害嫡長子,在重八眼裡,就值一個禁足?他捨不得他太子的體面,咱捨得。”
馬皇后轉過身,對身側侍立的貼身老嬤嬤下令。
“去,把坤寧宮的對牌拿出來,叫鳳陽調來的那隊老宮人,去春和宮偏殿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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