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瓷海碗裡的藍火苗跳動了半炷香工夫,方才漸漸滅了下去。
徐增壽蹲在兩步開外,拿袖子擦著臉上的煤灰,伸長脖子瞅著那隻被燒得滾燙的瓷碗。
“九江,這玩意兒真不是妖法?”徐增壽嚥了口唾沫,指著銅管下頭滴落的清亮液體,“水潑在地上能滅火,你這水潑上去能燒死人,這要是弄到城門樓子上往下倒,守城豈不是天下無敵?”
李景隆扶著後腰,咧嘴直抽涼氣,反手拍在他後腦勺上:“燒什麼城門樓子,老子這是救命的藥。你爹當年在雁門關受的那記箭傷,要是有這罈子水沖洗,也不至於連著發了三個月虛熱。”
徐增壽摸著後腦勺,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的,藥鋪裡的藥哪個不是苦湯子,哪有拿火燒的藥。”
李景隆沒理他的廢話,轉頭看向守在鐵甕邊上的張彪。
“頭一缸燒出來的別停,繼續添乾柴。”李景隆指著牆角剛搬來的六隻青瓷罈子,“裝滿兩壇就拿紅蠟封口,動作利索點,跑了氣就不頂用了。”
張彪抱拳應聲,招呼著兩名親兵拿銅漏斗接酒。
濃烈刺鼻的氣味順著跨院的穿堂風往外冒,院牆外頭路過的酒客吸了吸鼻子,還以為八仙樓的掌櫃從天上偷來了瓊漿玉液。
李景隆挪到院當中的石桌旁坐下,兩瓣屁股只敢挨著半邊石凳。
“張彪,封好兩壇之後,你親自走一趟太醫院。”
張彪手裡按著紅蠟,抬頭問道:“小公爺,送去給誰?”
“找戴思恭。”李景隆隨手扯過桌上的粗布擦了擦手,“告訴老戴,挑兩個傷員。用這罈子裡的烈酒,拿乾淨布沾著給他們傷口洗乾淨,早晚各一次。洗的時候會疼得嚎娘,讓人按住了莫讓他們亂動。要是效果還好,讓他自個兒去乾清宮給皇爺報喜。”
張彪當下肅然領命,帶了兩個人抱著密封的青瓷罈子從後門快步離去。
徐增壽湊了過來,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大口:“這東西能防傷口化膿?”
“八成可以。”李景隆斜了他一眼,“徐老三,你手頭還有多少私房銀子?”
徐增壽整個人警惕起來,捂住腰間的荷包往後退了一步:“你捱了板子腦子燒壞了?上個月去秦淮河吃花酒,你欠我那五十兩銀子還沒還,又打起老子的注意。”
李景隆一把拽住他的衣領,將他扯回石桌邊:“少廢話。去城南聚寶門的大緞莊,買二十匹最好的湖絲生絹。記住了,要最密、沒染過色的生絲絹布,越緊實越好。”
徐增壽瞪圓了眼:“二十匹湖絲生絹?那得小二百兩銀子!你買那玩意兒糊窗戶啊?”
“糊你腦袋。”李景隆沒好氣地敲了敲桌面,“順道再去城西菜市,把南京城各大行棧的大蒜全包圓了。有多少要多少,少於一千斤你別回來見我。”
前一刻還在拿火燒水,後一刻又是買生絹又是買大蒜,怎麼看都像是發癔症要開包子鋪。
“九江,你老實跟我交個底,你是不是昨兒在宮裡被打傻了?”徐增壽壓低聲音,滿臉狐疑,“咱要是想吃蒜泥白肉,叫八仙樓後廚切兩盤就是了,一千斤大蒜能把整條朱雀街燻得沒人走。”
“叫你去你就去,哪來這麼多屁話。這事兒辦成了,回頭在皇爺面前記你一功,免得你爹回京拿馬鞭抽你屁股。銀子先由你墊著,回頭找我娘報銷。”
徐增壽咬了咬牙,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行,算我上輩子欠你的。要是你娘不認賬,我就去曹國公府後廚天天吃你的白食!”
言罷,徐增壽揉著熬紅的眼角,罵罵咧咧帶著四個徐家家丁衝出了後院。
李景隆靠在石桌邊緣,揉著痠痛的額頭。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院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車馬軸承聲。
後院大門被推開,徐增壽帶著七八輛大板車魚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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