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顯一行鐵騎卷著黃土,馬蹄聲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徐增壽被橫搭在馬鞍上,嘴裡塞著抹布,只能發出嗚嗚咽咽的哀鳴。
李景隆轉過身,趙全有還佝僂著背站在壟溝邊上,褲腿上全是溼泥。
“趙老頭。”
“小老兒在!”趙全有忙不迭應聲,一路小跑過來。
“前幾日分的那點麥子陳米,夠吃麼?”李景隆抬腳跨過一道乾涸的壟溝。
光包吃就能讓人拼了命的給你幹活,李景隆感覺自己比黑心腸的資本家壞了一萬倍。
趙全有臉上擠出諂媚的褶子:“回伯爺的話,夠吃!太夠吃了!村裡幾十戶人家,昨兒夜裡家家屋頂冒青煙,多少年沒見著家家戶戶喝乾飯了。大夥兒夜裡翻身都在唸叨伯爺的大恩大德。”
“光喝稀飯乾飯,肚子裡沒油水,下死力氣翻地插秧,能頂幾天?”李景隆橫了他一眼,從腰間的皮囊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掂量了兩下,扔到趙全有懷裡,“拿著。”
銀子沉甸甸的,少說有五兩重。
趙全有手一抖,差點把銀子掉進泥坑裡,捧著的手都在哆嗦:“伯爺,這……這是?”
“鄰村去打聽打聽,挑一頭頂肥、毛色發亮的大黑豬,給少爺我牽回來。”李景隆馬鞭往打穀場的大槐樹下一指,“今兒天黑前,架大鐵鍋,燒滾水。全村二百八十八口,老少爺們兒、婆娘娃娃全算上,開席吃肉!”
趙全有腦門子嗡的一聲,兩腿一軟,又要往下跪。
大明立國這些年,莊稼人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連豬毛都見不著一根,過年能分半碗葷湯泡飯就算祖墳冒煙了。這位新伯爺前腳剛發了整年的口糧,後腳就要給全村殺整豬吃肉?
“站直了回話,少給少爺我磕頭碰腦的。”李景隆收回馬鞭,“買豬去。剩下若有碎銀子,換兩罈老酒。兩個時辰內看不見豬,少爺拿你填糞坑。”
“哎!小老兒這就去!這就去!”
趙全有哪敢耽擱,攥緊那塊碎銀子,飛快地往村外大道上躥,那步子比二十歲的後生還要利索。
一個時辰後,村西頭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豬叫聲。
四個精壯後生用粗麻繩捆著一頭油光水滑、足有兩百來斤的大黑豬,吭哧吭哧抬進了打穀場。後頭跟著一長串流著鼻涕的光屁股娃娃,全村的婦人和漢子也都放下了手裡的鐵鍬鋤頭,眼珠子全釘在那頭哼唧亂蹬的黑豬身上。
曬穀場中央已經架起了兩口磨盤大的生鐵鍋,劈柴噼啪作響,鍋裡的井水翻滾著粗大的白氣。
李景隆坐在親兵搬來的竹躺椅上,腳搭在一截爛木頭上,手裡剝著炒蠶豆。
“會殺豬的站出來。”陳大刀拔出腰間的短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火星四濺。
人群裡走出一個膀大腰圓的屠戶漢子,赤著胳膊,手裡拎著一柄磨得雪亮的尖頭殺豬刀。漢子在衣服上抹了抹油膩的雙手,撲通跪在李景隆跟前:“回伯爺,小人劉二,早年在應天府肉鋪當過三年幫刀,手藝利落,一刀斷喉,絕不讓牲口多叫喚一聲!”
“起來。”李景隆吐掉嘴裡的蠶豆皮,“豬肉怎麼分、骨頭怎麼燉,讓趙全有看著辦。但有一樁,你給少爺我聽真切了。”
劉二弓著背,豎起耳朵:“伯爺您吩咐。”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按在地上的大黑豬跟前,踢了踢豬肚子:“開膛破肚的時候,把那豬尿泡給少爺我完完整整取出來。但凡戳破了一個米粒大的眼兒,這頭豬的肉,你一兩也別想沾嘴,懂了麼?”
殺豬要豬肉、要豬血、要大腸,要這尿泡作甚?
劉二心裡嘀咕,臉上卻半分不敢違逆,扯著嗓門應道:“伯爺放一百個心!小人若是劃破半點油皮,提頭來見!”
“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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