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身殿偏殿的門檻被日頭曬得發燙。
毛驤在門外收住腳,躬身做了個請的姿勢,李景隆整了整石青色直身的領口,邁腿跨了進去。
殿內擺設極其簡樸,一張黑漆大案,幾把硬木圈椅,案頭堆著尺餘高的奏摺。
朱元璋脫了外面的明黃袍子,只穿了件單薄的白色細麻汗衫,挽著兩隻袖管,露出結實泛黑的胳膊肘。他手裡捏著一把裂了縫的鵝毛扇,正對著案頭上的摺子呼哧呼哧扇風。
殿角擱著兩盆井水,水汽蒸騰起來,熱意反倒比外頭更甚。
“給皇上請安,吾皇萬歲。”李景隆撩起衣袍,老老實實跪下行禮。
“行了,滾起來。”朱元璋頭也不抬,硃筆在摺子上飛快劃了一道赤紅的道子,“少在咱面前裝蒜。在白水村田埂上,一口一個舅爺叫得挺順溜,這會兒回了宮,倒講起君臣規矩了?”
李景隆順勢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嘿嘿一笑:“瞧您老說的,田埂上那是家常,進了大殿那是國法,臣心裡有譜。”
朱元璋手裡的鵝毛扇頓了頓。
他抬起眼皮,兩道粗眉往下壓,目光在李景隆身上掃了一圈。
“聽說,你剛才捧著好幾個紫檀木匣子進宮,先去了東宮,又去了坤寧宮?”朱元璋的聲音平平淡淡,聽不出喜怒。
李景隆脖子縮了縮:“殿下和舅祖母苦夏,臣盡點孝心。”
“盡孝心?”朱元璋將硃筆往筆架上一擱,發出啪嗒一聲脆響,“標兒那兒送了十瓶,妹子那兒送了二十瓶。那幾個小皇孫、小丫頭人手一份,連後宮幾個偏殿的妃嬪都沾了光。咱這謹身殿離東宮就幾步路,你小子的腿是折了,還是眼珠子摳了,怎麼連個空瓶子都沒往咱這兒遞一個?”
李景隆心裡直犯嘀咕。
老頭子鼻子比狗還靈,錦衣衛這幫狗腿子腳程也忒快了,前腳剛送進坤寧宮,後腳他就全摸清楚了。
但給朱元璋?
堅決不行!
這摳門皇帝要是嚐到了甜頭,回頭大筆一揮,直接給內官監下道旨,把天上人間的九秋清露定成歲貢,每年白嫖幾百瓶,老李家還怎麼靠這個割勳貴的韭菜?
李景隆臉上堆起極其真誠的憨笑,往前湊了半步:“舅爺,您這真是錯怪孫兒了!那東西真不是給您用的。”
“放你孃的屁!”朱元璋眼睛一瞪,聲音拔高了八度,“標兒用得,妹子用得,天下誰用不得?合著到咱這兒,倒不配用你那稀罕玩意兒了?”
“不是不配,是您老人家根本用不上!”李景隆兩手一攤,滿臉肅穆,義正辭嚴,“那藥露是驅蚊避穢用的凡俗之物。您是何許人也?大明開國之主,承天受命的真龍天子!這紫禁城裡的磚縫瓦溝,全靠您的皇道龍氣鎮著。那些不開眼的瞎蠓花蚊子,隔著三里地聞見您的龍威,早嚇得魂飛魄散跌在泥裡了,哪個敢往您龍體跟前湊?給您用那玩意兒,那是折辱了天子的煞氣!”
站在殿柱旁的毛驤麵皮抽動了兩下,硬生生把頭埋得更低。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當了幾十年皇帝,聽過的奉承話能把奉天殿淹了,但能把“捨不得給”說成“真龍天子萬蟲辟易”的,普天之下也就李文忠家這個滾刀肉能張開嘴。
“扯淡!”朱元璋氣極反笑,抄起案頭的一枚鎮紙在掌心拍得啪啪響,“龍氣?龍氣能擋得住吸血的蟲子?昨兒夜裡,咱批摺子批到丑時,後脖頸子上被咬了三個核桃大的紅疙瘩!又癢又脹,摸上去火燒火燎的,你方才說龍氣鎮著誰呢?說!”
“哎喲,竟有這等大逆不道的孽障蚊子?”李景隆大驚失色,一拍大腿,“毛指揮使,你們錦衣衛是幹什麼吃的!連謹身殿的蚊子都拿不住,該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