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舊時的臨水畫舫全被拆了木欄,換成整飭的青石柱頭。
李景隆踩著一腳木屑,在三層高的樓架子裡轉悠。工匠們正拿桐油刷著橫樑,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生漆味與刨木花香氣。
“少爺,按您的吩咐,一樓大堂全拆了隔斷,中間留出高臺。二樓、三樓全改成雅間,窗戶全換成厚透的夾宣紙,臨河的露臺也拓寬了三尺。”陳大刀跟在後頭,手裡捧著一沓厚厚的工圖。
“酒櫃要挑上好的紫檀木料,後廚通往地窖的暗道必須留兩條,通風孔用鐵網封死,免得老鼠鑽進去糟蹋了糧食。”李景隆抬手敲了敲粗壯的承重柱,聽著沉悶的迴音,滿意地點頭,“回頭讓常森把那些胡人倒騰來的琉璃盞全送來,擺在明面上。咱們賣的不是酒,是排場。”
話音未落,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木梯被踩得吱呀亂響。一個穿著青色圓領袍的胖墩連滾帶爬地衝上三樓,兩頰的肥肉隨著喘氣劇烈抖動,正是曹國公府的二少爺李增枝。
“哥!出……出大事了!”李增枝兩手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腦門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淌。
李景隆斜睨了他一眼,從袖子裡摸出一塊薄荷糖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天塌不下來。要是咱爹的馬鞭又飢渴難耐了,你就說我在宮裡給雄英陪讀,晚上不回去了。”
“不是!”李增枝一把拽住李景隆的袖口,嗓門壓得極低,神色慌亂,“是親事!父親今日早朝散了之後,在正陽門外直接攔下了回京述職的袁叔,當著五軍都督府好幾個都督的面,把你的親事給定下來了!”
李景隆嘴裡的薄荷糖險些嗆進喉嚨。
他咳了兩聲,瞪著李增枝:“你說什麼?”
李增枝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急聲說道,“父親說,說你成天在秦淮河邊鬼混,再不管束就要上天。袁叔叔家的瑛姐兒自幼習武,家風極嚴,正合適早點娶進門當管家婆,好生磨磨你的野性子!”
陳大刀在旁邊聽得縮了縮脖子,眼觀鼻,鼻觀心,裝作木頭樁子。
李景隆原地轉了半圈,抬手揉了揉跳動的太陽穴。
造孽啊。
自己這具身子才滿十三歲,換在後世剛上初中,連腳踏車後座都載不穩人。那袁家的閨女袁瑛,滿打滿算不過十二歲,在小學裡還是個戴紅領巾的小丫頭片子。這便宜老爹倒好,急吼吼地就要把兩個半大孩子往洞房裡塞,純粹是嫌自己活得太舒坦!
“這老頭子,腦子裡裝的全是鐵疙瘩。”李景隆低聲罵了一句。
李增枝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勸道:“哥,袁瑛姐可厲害著呢,她十歲就能拉開半石的硬弓,脾氣比咱爹還衝。你要是真娶了她,以後怕是連天上人間的門都摸不著了。要不……你趕緊去找太子殿下求個情?”
“找太子有個屁用。這是家事,表叔頂多笑呵呵地送兩柄玉如意當賀禮。”
李景隆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他走到臨河的窗邊,看著秦淮河裡盪漾的畫舫,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在大明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過天。老頭子當著那麼多武將勳貴面定親,這事已經在軍中圈子裡傳開了。
要是自己硬著脖子鬧翻天,把這門親事當眾退了,他李景隆頂多落個頑劣不孝的名聲,皮糙肉厚挨頓板子也就過去了。
可袁家那小姑娘呢?
一個十二歲的女娃,平白無故被曹國公府退婚,名聲全毀。在眼下這吃人的吃人禮教下,往後還怎麼許人家?
這不是把無辜的小姑娘往火坑裡推嗎?
現代人的道德底線,讓他幹不出這種缺德冒煙的破事。
“走,回府。”李景隆轉過身,一甩袖子,邁開大步往樓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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