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森懷裡抱著那隻晶瑩剔透的高足酒爵,用前襟裹了一層又一層,兩隻手搭在上面,走一步看三眼,生怕腳下一滑摔個粉碎。
他壓著嗓門,嘴唇都有些哆嗦,“要是三天燒出兩百套,那就是十萬兩白銀。十萬兩啊!俺爹當年打下一座大城,朝廷賞下來的銀子都沒這零頭多。”
“十萬兩隻是開胃菜。”李景隆翻身上馬,拽了拽韁繩,“西域胡商運過來的爛琉璃都能賣天價,咱們這物件比水還透,賣給那些富商巨賈,他們搶破頭也得買回去光耀門楣。”
常森嘿嘿直樂,臉上的橫肉堆在一塊兒:“發財了,這回常家要發大財了。”
“發你孃的頭。”李景隆斜了他一眼,“這銀子要全落進咱們兩家口袋,不出半個月,錦衣衛的詔獄裡就得給咱倆騰兩間上房。你覺得當今聖上能由著咱們在京城一口吞下這金山?”
常森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樂聲戛然而止。
他雖然憨,但不是傻子。朱元璋對文臣武將的家底盯得有多緊,滿朝文武誰不清楚。前些年胡惟庸案牽連出來的那些豪宅別院,抄出來的家產連內庫都快裝不下了。
“那……那咋整?”常森嚥了口唾沫,“難道全充了國庫?”
“想得美,老子費心費力鼓搗出來的買賣,憑啥白給戶部那幫窮酸?”李景隆策馬掉頭,“去皇宮。帶上你懷裡的寶貝,咱們找靠山去。”
日頭照得紫禁城的琉璃瓦泛起金光。
李景隆憑著東宮侍讀的腰牌,領著縮頭縮腦的常森,一路順暢地進了坤寧宮的外跨院。
坤寧宮東暖閣裡,藥香混著一股艾草味。
馬皇后正坐在炕沿上,低頭縫補朱標舊時穿過的一件夾袍。聽見外頭李景隆扯著嗓子喊“給娘娘請安”,她抬起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紋。
“是九江來了?快進來,外頭風硬。”馬皇后放下手裡的針線,招了招手。
李景隆跨過門檻就往炕前的錦墩上一坐,順手從旁邊的攢盒裡摸了一塊核桃酥塞進嘴裡。
常森跟在後頭,老老實實跪在磚地上,結結實實磕了個頭:“臣常森,給皇后娘娘請安。”
“起來起來,常家老三也來了,都是自家人,拘這些虛禮做甚。”馬皇后語氣極溫和,目光落在常森護在胸口的細布包袱上,“你們倆神神秘秘的,懷裡揣著啥金貴物件?”
李景隆嚼完核桃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給常森使了個眼色。
常森這才小心翼翼地把包袱擱在黃花梨小几上,一層層揭開細絹。
午後的陽光正巧穿過窗欞,落在那隻高足酒爵上。
整間暖閣彷彿在這一刻亮了三分。
透亮無瑕的器身折射著七彩光暈,沒有一絲雜質,連底下木桌上的天然紋理都被映照得清清楚楚。
伺候在側的兩個老宮女掩住了嘴,眼裡滿是驚異。
馬皇后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觸碰那冰涼光滑的杯壁。
“這是……大食進貢的琉璃?”馬皇后仔細端詳,“不對,大內庫房裡存著兩隻元大都皇宮流傳下來的大食天青盞,跟這物件比起來,差得太遠。這是哪兒來的?”
“舅祖母,這是臣在城外窯子裡,用江灘上的白沙燒出來的。”李景隆笑嘻嘻地湊上前。
馬皇后手一頓,轉頭看向李景隆:“沙子燒的?”
“千真萬確。”李景隆拍著胸脯,“一斤沙子一文錢,加點草木灰和石炭,就能燒出這麼一套成本不過二十文。拿到外頭賣給那些附庸風雅的大官和富商,一套少說五百兩銀子。一年下來,少說也是幾十萬兩的利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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