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身殿裡酒氣熏天,武將們還在扯著脖子划拳,後宮的偏殿裡卻早已換了一番天地。
壽宴已過大半,朱元璋還在前頭灌傅友德和藍玉燒刀子,馬皇后便早早領著一眾內命婦回了坤寧宮暖閣。
暖閣內燃著銀屑炭,香氣清潤。
平日裡這群嬪妃見著馬皇后,規矩大過天,連坐姿都不敢歪斜半分。可今日偏殿裡的茶湯換了三茬,硬是沒人張羅告退。
幾個平日交好的妃嬪眼神在半空碰來碰去,手帕子絞了又松。
“皇后娘娘。”
坐在下首右側的郭惠妃先開了口。她理了理石榴紅的緞面滾邊,捧起青白瓷茶盞,笑容堆了滿臉:“方才前殿那動靜,臣妾在後頭聽得真真切切。九江那孩子,真是打小看著就有一股子通天的靈氣。”
坐在對面的胡順妃嘴快,磕下一粒椒鹽榛子,立馬接了茬:“可不是麼!十三歲立下這等汗馬功勞,皇上親封的廣德侯!滿大明朝翻個底朝天,找得出第二個這般體面的少年郎?”
胡順妃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身子往前探了探:“臣妾聽說,光是那秋清露,如今城裡都炒到六十兩一瓶了!外頭人傳,曹國公府這位長公子,一個月光靠這露水和琉璃器,淨落這個數!”
胡順妃伸出兩根手指,翻了個面。
“兩萬兩?”郭惠妃挑眉。
“兩萬兩打得住什麼!”胡順妃拔高了半個調門,“二十萬兩雪花銀!整整二十萬兩!”
暖閣裡響動驟停,幾個年輕才人羨慕的雙眼放光。
十三歲侯爵,東宮左衛指揮使,天子至親,手握潑天富貴。
這哪是個半大小子,這分明是一尊金身活菩薩!
郭惠妃抿了口熱茶,放下茶盞時瓷底碰得小几輕響:“說起來,臣妾孃家兄長有個嫡親的侄孫女,今年也是十四歲。模樣生得水靈,針線女紅、管賬理家,那是挑不出半點毛病。”
胡順妃一聽,當即把手裡的榛子殼扔進痰盂,打斷道:“得了吧姐姐,你家那侄孫女成天在府裡舞刀弄槍,九江這等儒雅懂詩詞的貴侯爺,哪受得了這等粗蠻性子?要我說,臣妾孃家定遠侯的表侄女才是良配。知書達理,生得又端莊,前日還託人進宮問臣妾討九秋清露呢。”
“你孃家小門小戶,配得上侯爺?”郭惠妃斜了一眼過去。
“小門小戶怎麼了?好歹是正經官宦人家!”
眼看著兩個妃子為八字沒一撇的事要掐起來,主位上的馬皇后端著粗瓷大碗,慢悠悠喝了口溫水。
“九江是有本事的。”馬皇后聲音平穩,“不過保兒說早年就應下了袁洪家的親事。袁家姑娘本宮見過,是個懂事的孩子。”
郭惠妃一聽袁家,嘴角扯了扯,神色略有不甘。
“娘娘,袁洪不過是個指揮使,行伍家眷能懂什麼操持大府的規矩?”郭惠妃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神色,湊近了半步,“再者說,大明朝哪個王公貴族院子裡不是三妻四妾?就算曹國公重諾,正室位子給了袁家,這側室、貴妾的總得選幾個門當戶對、能幫襯九江打理家業的吧?”
胡順妃忙不迭點頭:“娘娘,臣妾也是這個理兒!咱也不是圖九江的侯爵,純粹是見這孩子招人疼,想著親上加親,孃家閨女送過去做個平妻側室,往後侍奉曹國公府,也是一樁美談。”
暖閣內一幫后妃紛紛出言附和,句句不離“孃家姑娘溫婉”、“貼補嫁妝豐厚”。
馬皇后看著底下這群眼珠子泛光的妃嬪,心底跟明鏡似的。
這幫女人哪裡是心疼李景隆,分明是看中了李景隆背後的潑天財路。誰家要是能把閨女塞進李景隆後院,往後不管是銀錢週轉,還是在朝堂上求個恩蔭,都是一條直通天階的捷徑。
暖閣外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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