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清晨,江寧城牆垛口上掛了一層白霜。
青龍山運煤的獨輪車一趟趟壓過聚寶門外的石子路,車軲轆碾碎枯草,留下兩道漆黑的轍印。
縣衙後堂裡擺了三個粗陶大火盆,無煙的青龍白骨炭燒得通紅,屋裡暖烘烘的。
長桌兩側坐著十幾個半大少年。常森、傅讓、馮誠幾人敞著襖子,坐在左邊。年紀最小的李增枝和徐家老四徐膺緒擠在右邊,嘴裡嚼著烤熱的紅豆糕。
李景隆把一疊蓋著硃紅印戳的官契拍在桌子正中。
“江寧城內三十五坊,外頭二十一鄉,總共設了五十個石炭發賣鋪。”
李景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熱茶,抬眼掃視這一圈勳貴子弟:“這事全歸江寧招商房。每家出一千兩本銀,鋪子地皮算入股,年底按股分潤。賣煤的掌櫃從你們各家老卒裡挑。”
傅讓拍著大腿笑:“九江兄弟放心!咱老傅家的家丁誰敢手腳不乾淨,老子抽斷他的腿!”
李增枝坐在下頭,腰桿挺得筆直,兩隻圓眼睛裡全是光。
他今年十二歲,在家裡被父親李文忠管得嚴,唯獨對自家大哥言聽計從。大哥說什麼,他就信什麼。
正說著話,儀門外頭突然一陣喧鬧。
“鐵鉉,你和李景隆沆瀣一氣,狼狽為奸!毀棄聖教,與民爭利!”
“士人受辱,斯文掃地!你隨江寧縣令枉顧祖宗成法,強設私試,禽獸不如!”
罵聲穿透前廳,迴盪在天井上空。
堂內眾人瞬間止住了笑聲。
李增枝腮幫子上的肌肉猛地一繃,嘴裡的紅豆糕啪嗒掉在桌上。
“這幫酸子罵誰呢?”徐膺緒年歲同李增枝一般大,把手裡的茶杯往案上一頓。
李景隆神色平淡,靠在椅背上沒動,只抬了抬眼皮:“陳蘅,外頭怎麼回事?”
偏廳門簾掀開,陳蘅快步走出來,手裡拿著算盤:“回少爺,今日國子監休沐。廳前聚了三四十個南直隸的監生,正好撞上鐵主簿從戶籍房出來核對田冊。他們把鐵主簿堵在門口,吐唾沫扔爛菜葉,罵他是胡虜餘孽,甘當曹國公府的走狗。”
話音還沒落,李增枝騰地站起身。
他反手從牆邊抄起一根巡捕用的棗木水火棍,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外衝。
“增枝!回來!”常森喊了一聲。
李增枝根本不理,腳下的厚底馬靴踩在石磚地上噔噔作響。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敢罵俺哥!俺砸爛他們的狗嘴!”
徐膺緒一看李增枝衝了,哪肯落後?他也抄起案底下的撥浪鼓般粗的門閂,嘴裡罵咧著:“老子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敢在應天府地面上罵咱們的,算我一個!”
兩個十二歲的將門幼子,手裡提著傢伙,凶神惡煞衝向大門。
常森看了一眼馮誠和傅讓。
“看個屁!”傅讓抓起椅背上的馬鞭,猛地站起身,“兩個小的都上去了,咱們在這坐著喝茶?傳出去,咱爹不得拿馬鞭抽死咱?丟不起這個人!”
“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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