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眼皮子底下,咱才看得清。”朱元璋站起身,枯瘦的身軀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巒,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李景隆,“離咱近,恁要是折騰砸了,咱用不著派騎兵去捉,傳個口諭就能讓錦衣衛把恁綁進宮來抽鞋底子。”
李景隆揉了揉鼻子:“江寧就江寧,離家近,晚上還能溜回去睡覺。”
“滾蛋!”
朱元璋猛地一揮袖子,桌案上的奏章被風帶得嘩嘩作響。
“得嘞!”
李景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規規矩矩唱行了個禮,從懷裡把那枚免笞銅牌揣結實,扭頭就朝殿外溜。剛邁出門檻,又回頭衝朱標眨了眨眼:“太子殿下,回頭縣衙缺個主簿,臣跟您借東宮的屬官使使,您可不能小氣!”
“快滾!”朱元璋抄起桌上的鎮紙作勢要砸。
李景隆腳底抹油,青色袍角一揚,瞬間消失在廊下漆黑的秋夜裡。
暖閣裡重新歸於寂靜。
朱元璋手裡的鎮紙緩緩放回案上,眼底的暴怒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陰翳。
他慢慢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冷風灌進來,吹得龍袍獵獵作響。
“標兒。”老皇帝聲音低沉。
朱標躬身上前:“兒臣在。”
“方才這小畜生講的話,恁信幾成?”
朱標立在陰影裡,沉默了良久,方才輕聲道:“兒臣去翻過前宋的實錄和舊志。紹興年間,西湖確實大凍,人馬並行;兩宋市舶司每年收的課稅,鼎盛之時達二百萬貫之巨,頂得上北宋四分之一的歲入。九江說的……皆有實據,非憑空捏造。”
朱元璋背對著兒子,手指在窗臺上輕釦。
“士農工商……”朱元璋嗓音嘶啞,“咱當年要飯的時候,最恨的就是那些滿嘴仁義的財主酸儒。咱當了皇帝,給他們官做,給他們地種,他們背地裡還嫌咱是個泥腿子,字寫得糙,規矩定得嚴。”
老皇帝轉過身,眼眸在昏暗的燭火下泛著駭人的精芒:
“這小畜生有句話沒說錯。規矩是他孃的活人定的。這幫讀書人想拿周禮把咱朱家關進籠子裡,咱就放這頭小狼崽子去咬開一個缺口。”
“江寧縣……全交給他?”朱標問。
“交給他折騰!”朱元璋面頰上的橫肉微顫。
朱標心頭微緊,明白了父親的意圖。
“傳旨給毛驤。”朱元璋坐回案後,“挑二十個得力的錦衣衛,換上便衣,明日起散進江寧縣各處。這小畜生在縣衙拉了什麼屎、吃了什麼飯,每天晚上,一字不落給咱報上來。”
“兒臣遵旨。”朱標低頭領命。
而此時的宮牆外,李景隆正邁著外八字晃晃悠悠走在御道上。
夜風清涼,迎面撲來。少年扯開領口的盤扣,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抬頭看向滿天繁星。
“江寧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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