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宗儒把那十八張寫滿墨字的桑皮紙一張張碼齊。用一塊厚黃布小心翼翼將紙頁包了三層,用細麻繩紮成個十字結,鄭重塞進懷裡的夾襖暗袋。
拍了拍胸口,確認那硬邦邦的紙包貼著心窩,戴宗儒才鬆了一口氣。
“侯爺,這十八張紙,勝過千金良藥。”戴宗儒直起腰,眼角全是熬出來的血絲,語氣格外沉穩,“下官這就去縣醫館取柳葉刀、銀針和蒸透的羊腸線,絕不耽擱魏國公的病情。”
李景隆端著茶碗,眼皮都沒抬一下。
“用之前刀子要用滾水煮三炷香,取出來拿燒酒浸透。到了北平,叫徐老三帶你去中軍帳。”李景隆吸溜了一口釅茶,笑道,“戴院長,徐大將軍那條命,可全拴在你這把刀上了。割好了,回京我就教你心肺復甦;要是割壞了,魏國公府那幾個義子能把你片成羊肉乾下酒。”
戴宗儒麵皮一緊,反倒挺直了背脊:“醫者仁心,既得神方,下官縱死何懼。”
說完,他抱起藥箱,腳下生風跨出門檻。
徐允恭站在簷下,看著戴宗儒遠去的背影,轉頭看向堂屋裡坐著的李景隆。
“九江,大恩不言謝。老三平日裡混賬慣了,這一趟北上千裡,路上沒人管束怕是要生事。我得先回一趟魏國公府,調二十名老卒披甲護送。”
李景隆擱下茶碗,擺了擺手,“趕緊去。晚一步,你家老三指不定就把自個兒抵押給哪家酒樓換花雕酒喝了。”
徐允恭不再多言,拱了拱手,快步離去。
未時三刻,金陵城北,神策門外。
官道兩側的垂柳剛抽了新芽,春風還夾著幾分江北吹來的寒風。
神策門外十里長亭邊,整整齊齊列著二十騎全副披掛的徐府親兵。清一色的黑漆鐵甲,腰挎長刀,揹負勁弓。
官道正中,徐增壽被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皮襖,頭戴翻毛暖帽,腳踩牛皮快靴。
臉上掛著如喪考妣的神色。
“李九江,做人不能這麼喪良心。”
徐增壽騎在李景隆贊助的那匹青驄馬上,手裡提著韁繩,眼巴巴看著面前的李景隆。
李景隆手裡搖著一柄不合時節的摺扇,笑得前合後仰。
“徐老三,你爹徐大將軍病在塞北,你這一趟是替父盡孝,青史留名的大孝子懂不懂?等明兒舅爺知道了,保不齊龍心大悅,賞你個錦衣衛同知噹噹,到時候老四見著你都得先磕頭叫長官。”
“去你的錦衣衛同知!”徐增壽啐了一口黃痰,“老子只想回金陵當個快活紈絝!三十萬兩白銀,老四那屋裡堆了三十萬兩!這裡頭本該有我一份!你給老子記著,等我把老頭子伺候好了回京,少了一文錢的分紅,老子天天去你曹國公府後廚偷雞吃!”
徐允恭從後方策馬走上前來,冷冷橫了徐增壽一眼。
徐增壽立馬縮了縮脖子,把後半截葷話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徐允恭翻身下馬,走到李景隆跟前。
“九江,家母方才得知訊息,特意讓我帶了兩顆百年老山參。”徐允恭神色嚴肅,將一個小巧的沉香木盒遞給李景隆身後的隨從。
李景隆收起摺扇,朝隨從遞了個眼色。
隨從上前將木盒接下,退回李景隆身側。
李景隆正了正神色,走近徐增壽的馬旁,伸手拍了拍馬鞍韉,“徐老三,聽好了。要是你爹犯渾拿馬鞭抽大夫,你就算替戴宗儒捱上幾鞭子,也得把這事辦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