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繪製著五洲四海的圓球,在精巧的銅軸帶動下,悄無聲息地自轉起來。
“天圓地方,是先賢坐井觀天的渾話。”李景隆盤腿坐在地毯上,伸手按住旋轉的球體,指尖點在一個地方,“瞧見沒,這裡是大明,一司十三布政使司。”
朱雄英俯下身,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一司十三布政使司用硃砂勾了金線,在大球上格外顯眼。
但他很快發現不對勁。
“表哥,大明怎的……這般小?”朱雄英皺起眉頭,手指比劃了一下,“按先生教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明當居天下之九成才是。怎的這球上,大明佔了這一點點?”
“九成?那都是文官哄恁玩呢。”李景隆嘴一撇,手指往右邊一劃,按在一片蔚藍的大海上,點中兩枚長條形的島嶼。
“這叫日本。隔著咱們東海,裡頭有座山,叫石見,埋的全是白花花的銀子,百年都挖不盡。”
朱雄英眼裡騰起兩簇光彩。
李景隆手指繼續往西劃,掠過蔥嶺,穿過廣袤的沙漠戈壁,點在另一片被細密小字標滿的陸地上。
“這塊叫歐羅巴,住著幾百個小番邦,一直在打仗,和咱們春秋時候差不多,蠢得要命。”
李景隆掌心一轉,整個地球儀翻轉了半圈,露出一整片浩瀚無際的大洋,以及大洋彼岸那塊巨大的蠻荒大陸。
“這片地,叫新大陸,現在連個正經主子都沒有。土裡撒把草籽就能竄出人高,地底下埋著的銅礦鐵礦,比咱大明各省加起來還多。”李景隆轉過頭,看著朱雄英,壓低了嗓子,“雄英,往後當了皇帝,眼睛別光盯著應天府這幾座宮牆,也別光盯著塞外那幫吃風咽沙的韃子。那算個屁的功業?率土之濱,這球上目之所及處,全插上大明的日月旗,那才叫萬邦來朝。”
朱雄英小手猛地按在地球儀的大洋上。
“表哥,這些地方,怎麼去?”
“造千料大船,裝上百門大炮,指南針一端,想去哪去哪。”李景隆笑道,“到那時候,咱哥倆一個掛帥,一個監國,搶光……”
後衣領突然傳來一股巨大的拉力。
李景隆整個人被一股蠻力直接提溜得雙腳離地,脖子被衣領勒得直翻白眼。
“搶光啥?說給咱也聽聽。”
李景隆渾身皮肉一緊,手裡的解說架勢瞬間垮了。
朱元璋不知何時站在了暖閣門口,身後還跟著面色古怪的朱標。皇帝身上還穿著面見朝臣的明黃龍袍,腰間的大帶都沒解,兩隻手大如蒲扇,其中一隻正像老鷹抓小雞似的,把堂堂江寧知縣拎在半空。
“皇爺……舅爺……輕點,勒著嗓子眼了。”李景隆雙手抓著領口,兩腳亂蹬,滿臉堆起討饒的笑。
幾個伺候的內官早就跪了一地。
朱雄英趕緊上前抱住老朱的大腿:“皇爺爺,九江表哥給孫兒送新年賀禮呢,您快放他下來。”
朱元璋哼了一聲,鬆開手。
李景隆啪嗒一聲落回地毯上,揉著脖子連退三步,訕笑道:“臣叩見陛下,給陛下拜個早年,祝陛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朱元璋看都沒看他,目光被微微晃動的地球儀吸引住。
他粗糙的大手覆在水晶外罩上,指腹掃過大明周邊的浩瀚海洋,又掠過北面的漠北,最後停在那片從未在任何大明輿圖上出現過的新陸地上。
朱標也走了過來,彎下腰凝視著那些細如髮絲的經緯線,眼底滿是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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