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隻大手穩穩託著紫檀木箱,連帶著裡頭的經緯銅架和地球儀一併端了起來。他連個眼角餘心都沒分給朱雄英,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大又穩。
朱標同情地摸了摸朱雄英的腦門,快步跟了上去。
李景隆從地毯上爬起來,拍打膝蓋上的灰塵,瞅著老朱那雷厲風行的背影,心裡直犯嘀咕。連親孫子的年節玩物都順走,果然是你朱重八的做派,當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九江,滾過來。”朱元璋頭也不回地甩下一句。
李景隆認命地嘆了口氣,快步跟在後頭。
穿過覆雪的夾道,三人進了東宮後書房。內侍打起棉簾,退了出去,順手把殿門合得嚴嚴實實。
屋裡地龍燒得極暖,案頭擺著香爐,松香嫋嫋。紫檀木箱被重重頓在寬大的花梨木書案正中。
李景隆規規矩矩站在案前,眼睛四處亂瞟,忽然瞥見書案後頭的山水屏風上,新裝裱了一軸素綾條幅。
李景隆眯起眼,順著那狂亂扭曲的草法念出聲來:
“去……他……媽……的?”
朱標抬手捂住了臉,偏過頭去咳了一聲。
朱元璋的臉色瞬間從鐵青轉為黑紫。霍然抬手,一個暴栗結結實實鑿在李景隆腦門上。
“啪”的一聲脆響,格外透亮。
“去恁孃的去他媽的!”朱元璋破口大罵,淮西老家的粗話噴了李景隆一臉,“那是‘春池嫣韻’!那是草書!你個不學無術的混球,瞎了你的狗眼!”
李景隆疼得齜牙咧嘴,兩手抱住腦袋,蹲在地上直吸涼氣。他伸手一摸,腦門正中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一個發燙的大包。
那狂草龍飛鳳舞,第一字分明帶個走之底,順字寫得跟草頭結繩一樣,怪他看差?老朱這字寫得跟鬼畫符似的,還不準旁人認錯。
“舅爺息怒,臣眼拙,臣罪該萬死。”李景隆眼眶裡憋出兩點水霧,揉著大包站起身,聲音裡透著十成十的委屈,“臣往後天天燒香,給舅爺的御筆開光還不行麼。”
“少跟咱扯皮。”朱元璋蒲扇般的手掌拍在地球儀的外罩上,“這球到底是個啥名堂?方才在文華堂,你跟雄英胡謅些啥?什麼天圓地方是坐井觀天?給咱一五一十說清楚,說漏一個字,咱叫侍衛拿大棒子削你後腦勺。”
李景隆把手從腦門上放下來,吸了吸鼻子。
他走上前,伸手揭開水晶外罩,雙手搭在經緯銅環上。
“回陛下,此物名為萬國乾坤地動儀,簡稱地球儀。”李景隆神色收斂,正色道,“咱們腳下踩著的這片大地,其實並非一塊平鋪的四方棋盤,而是一顆懸在虛空中的大圓球。”
朱標皺眉,指著下方南極的位置問道:“若是個球,那居於下頭的人,豈不是要頭朝下栽進無底深淵?”
“地心有吸力,如同磁石吸鐵。”李景隆撥動銅軸,球體順暢旋轉起來,“人在地上走,如螻蟻行於巨石之表。無論走到何方,腳下皆是地,頭上皆是天。”
“繼續說。”朱元璋沉聲道。
李景隆伸手按停地球儀,手指重重點在北半球那一小片塗著硃紅金線的疆域上。
“這裡,就是大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