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猛咳了好幾聲,臉憋得通紅,才把嗓子眼裡那點帶刺的黃瓜皮給咳出來。
他直起腰,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衣裳泛白、腳趾露在外頭的年輕人。
楊士奇。
大明朝往後數幾十年,坐在文淵閣裡給幾個皇帝當家作主的楊首輔,這會兒正把啃了半截的秋黃瓜死死攥在袖筒裡,生怕被人奪了去。
老天爺開眼,這叫什麼?這叫得來全不費工夫。
“侯爺?您沒事吧?”趙全有拄著棗木棍,慌里慌張地湊上前,抬手就要給李景隆拍背。
“去去去,一邊兒待著去。”李景隆一把推開趙全有,抹了把嘴角的涎水,又瞅了一眼楊士奇。
書生站在土道旁,身板筆直,兩隻手合在腹前。
“趙老頭。”李景隆轉過身,踢了踢地上的泥塊,“趕緊去弄點吃的,小爺打早起在宮裡喝了一肚子涼水,快餓死了。”
趙全有忙不迭點頭,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小的這就去殺只雞給侯爺嚐嚐!”
“動作快著點,多擱蔥姜,少放你那雜七雜八的野草。”李景隆擺擺手,像攆蒼蠅一樣打發他,“再搬罈子透氣的好酒過來,別拿摻了井水的酸米漿糊弄小爺。”
“不敢,斷斷不敢!”趙全有咧著豁牙,拄著柺棍一瘸一拐跑得飛快,嘴裡還高聲吆喝著自家老婆子的名字。
李景隆收斂了臉上的嬉笑,偏過頭看著楊士奇:“走吧,楊先生,進屋說話。”
楊士奇神色微動,垂首道:“學生不敢當先生之稱,侯爺請。”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村東頭那三間新蓋的青磚大瓦房。
屋裡還沒來得及安門檻,地面是用石夯砸得結結實實的黃泥地。松木大梁是剛伐下來的,滿屋子都是一股子新鮮的松脂清香,混雜著尚未乾透的白石灰味兒。靠牆堆著幾十套新打的杉木桌凳,木料刨得平整,卻連桐油都沒來得及刷上一層。
李景隆半點不講究,撩起仙鶴暗紋的錦袍下襬,在一張長凳上坐下。
木凳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楊士奇沒有坐,他將背上的竹書箱卸下,靠著牆角放好,而後立在三步開外,兩手垂在身側。
“坐啊,站著幹啥?”李景隆抬了抬下巴,指著對面的凳子。
楊士奇拱手行禮:“尊卑有別,侯爺在此,學生不敢逾矩。”
“少扯淡。”李景隆嗤了一聲,“剛才翻籬笆偷黃瓜的時候,怎麼沒見你講尊卑?你吃得可比我快多了。”
楊士奇臉上泛起一抹微紅,乾咳了一聲,倒也不再推辭,走到長凳旁撩袍坐下,脊樑依舊挺得筆直,兩手平放在膝頭。
李景隆從懷裡摸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手上的黃瓜汁,隨手團成一團扔在桌上。
“楊士奇,你是廬陵人,千里迢迢跑到金陵,訪友?”
楊士奇神色坦然,聲音不疾不徐:“回侯爺,科舉在即,學生是來尋友探訪,希望能得到薦書。學生家貧,無銀錢打點關節,亦無名士引薦,盤纏用盡,若不尋個落腳處,三日內便要凍餓死在應天府的街頭。白水村雖偏,有瓦遮身,有飯充飢,教童蒙識字亦是行聖人之道,學生不覺得丟人。”
話說得極光棍,沒有半點讀書人的矯情。
李景隆心裡暗自點頭。難怪這主兒日後能當首輔,能屈能伸,是個幹大事的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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