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金陵,城外的麥子開始抽穗。
江寧縣衙後堂的大槐樹冒了一層嫩綠油亮的芽苞,春風一掃,落下一地細碎的白花碎末。
李景隆斜倚在鋪了軟墊的羅漢床上,右腿搭在左腿膝蓋上晃悠。他手裡捏著把宜興紫砂小壺,壺嘴冒著雨前龍井的清香,嘴裡還嚼著炒得噴香的五香胡豆。
“秣陵鎮那七百畝蘆葦蕩,查清楚沒?”李景隆眼皮都沒抬,吐掉嘴裡的豆皮。
案桌那頭,一個人影猛地站起來。
才一個月光景,這位原先白淨瘦弱的吉水神童,整個人黑了三圈。原本一塵不染的青布闌衫下襬全給剪了,用麻繩緊緊紮在膝蓋上,腳底下一雙厚底千層底布鞋沾滿了乾透的黃泥漿子。
解縉反手抓起一本磨起毛邊的魚鱗圖冊,嗓音啞得像粗砂紙抹牆。
“查清楚了!秣陵鎮陳家仗著前元遺留的荒契,把官河外灘的蘆葦蕩全圈成了自家的水田,每年僱佃農收糧兩千石,上報給衙門全是‘鹼薄荒灘、顆粒無收’!”
解縉往手心裡唾了一口,狠狠拍在賬本上。
解綸在旁邊趕緊遞過去一碗涼透的粗茶:“三弟,喝口水潤潤嗓,莫要失了體統。”
李景隆吸溜了一口茶水,從羅漢床上撐起半個身子,上下打量解縉。
解縉接過茶碗仰頭灌了個底朝天,袖子一抹下巴。
“聖人言‘民生在勤,勤則不匱’。若還守著那兩句死書,學生就是個瞎子、聾子!”
徐允恭坐在側案前,手裡握著硃筆,正一絲不苟地在總冊上勾畫。聽到這話,徐允恭抬起頭,衝著李景隆遞了個佩服的眼色。
李景隆心頭樂開了花。
楊士奇這招當真絕了。
把這幫心高氣傲的才子扔去跟鄉下土豪扯皮,既辦了正事,又磨平了稜角,最要緊的是,根本不用他李景隆費半點腦子。
“鐵主簿,縣衙這邊怎麼說?”李景隆轉頭看向堂角。
鐵鉉坐在一張窄條案後頭,案几上收拾得如同刀切斧剁般齊整。他手裡正掐著算籌,聽見問話,頭也不抬。
“陳家隱田二十一年,合共逃漏秋糧兩千四百石。下官已差役頭封了他家在縣城的兩處油坊,何時補齊拖欠錢糧與罰銀,何時啟封。明日午時不到賬,直接拿人下獄。”
解縉聽到這裡,難得沒出言頂撞,反倒拱了拱手:“鐵主簿算得公道。陳家若是敢鬧事,學生帶村裡的保甲去圍他家大門。”
“用不著你去。”鐵鉉放下算籌,抬眼直視解縉,“縣衙有三班衙役,巡檢司有官兵。江寧是朝廷法度之地,不是私鬥的擂臺。你的差事是量準田畝,緝捕之事,歸縣衙。”
兩人目光在空中碰了碰,沒再像從前那般針尖對麥芒,反倒透出一股各司其職的沉穩。
楊士奇一直站在陰涼處。
他換了一身乾乾淨淨的試學助教襴衫,漿洗得泛白的衣襟打理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一疊墨跡未乾的綜核文卷,腳步無聲地挪到李景隆身旁。
“侯爺,各鄉清出的隱田,已經併入試學公田項下。”
楊士奇把文卷遞上,聲音壓得極穩:“江寧二十一鄉,實得隱匿良田一萬八千餘畝。以此田租作為江寧試學的常例開支,往後試學的修繕、士子的膏火、先生的束脩,再不必向戶部要一文錢,亦不取江寧百姓一文苛稅。”
李景隆接過文卷,粗略翻了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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