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手裡的麥餅啪嗒掉在泥地上:“當真?”
“滿大街挑擔子的腳伕都在唸叨!去晚了,名額就被人搶了!”
周先顧不上撿地上的髒餅,隨手抓起桌上的油紙傘,拔腿就往外衝。
到了第三日清晨。
平時辰光,這條通衢大道足以容納四輛馬車並行,此刻卻被黑壓壓的人頭塞得水洩不通。
寒風呼嘯,卻吹不散人群裡蒸騰的熱氣。酸腐的舊棉袍味、劣質旱菸味、汗臭味混在一處,直往人鼻孔裡鑽。
有推著獨輪車帶著瘸腿兒子來的老農,車斗裡堆著兩隻老母雞當束脩;有頭髮花白、揣著戶籍文書的手抖老童生。更有穿著洗得發白長衫、神色焦灼的年輕書生。
“別擠!再擠老子的鞋底子掉了!”
“官爺!求求您通融通融,俺家娃兒算盤打得極精,真能進算學科麼?管飯是不是真的?”
“老夫讀了四十年四書,憑甚不能先進去問問!”
喧囂聲浪幾乎要把天上人間的琉璃瓦頂掀翻。
門檻外頭,常茂親自領著三十名膀大腰圓的親兵,按著橫刀刀鞘,排成人牆死死頂入院人群。
“都給老子排隊!”常茂粗喉嚨一吼,壓過了銅鑼聲,“排成四列!亂擠者革除入院資歷!”
天上人間大堂內,平日鋪著軟緞的楠木長條吧檯,如今擺滿了厚厚幾大摞登記名冊。
陳蘅在一旁取過一張張籍貫文牒,迅速核驗歸類,蓋上江寧縣衙的硃紅印泥。
解縉坐在正中央的木椅上,面色僵硬,提著狼毫筆的手腕懸在半空。
在他面前,排隊計程車子隊伍從大廳一路延伸到門外官道,一眼望不到頭。
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站在桌前,衣衫單薄,兩頰凍得發紫,手腳侷促得不知往哪放。
“你……想報哪一門?”解縉咳了一聲,沉聲發問。
少年咬了咬乾裂的嘴唇,聲音發顫:“回先生,學生想報機械科。”
解縉皺眉:“機械乃工匠賤役,你既讀過書,何不報明經科?若能拔尖,可是能首取秀才功名的。”
少年垂下頭,視線盯著自己露出一截腳趾的破草鞋:“回先生……家裡還有三個弟妹,娘咳血躺在板床上。讀明經……學生耗不起了。聽說營造科管飽飯,能學生爐造路,結業能在南山窯廠支月銀五兩。五兩銀子,能買六石白米,夠一家人活命了。”
解縉懸在半空的筆猛然顫了一下,一滴濃墨落入紙面,暈開黑黑一團。
他想起了自己在吉水老家,書房裡燃著銀炭,桌上擺著溫熱的人參鹿茸湯,兄長與父親常說“書中自有黃金屋”。
可眼下這個少年,要的只是一捧能活命的米。
“寫名字。”解縉的聲音啞了下來,把登記冊往少年面前推了推。
“學生……陸大有。”
二樓包廂的竹簾後頭,徐允恭端著茶,俯瞰著樓下密如蟻聚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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