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在江上航行了四天,順著江水一路東下,過鎮江,轉入江南運河。船舵一偏,白浪在烏木船舷兩側翻出沫子。
艙板裡瀰漫著陳年豆餅和桐油混合的嗆人氣味。
李景隆靠在艙房的木板壁上,手裡捏著一塊乾硬的燒餅。掰了一小塊扔進嘴裡,嚼得腮幫子發酸,順手抄起陶碗灌了一口涼白開。
“侯爺,前頭過了滸墅關。”
蔣瓛推門進來,反手將門板合嚴實,臉頰被江風颳得有些發紅。
“關口的巡檢查驗了趙全的關防腰牌,沒登船搜檢,直接放了行。”蔣瓛在桌邊蹲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輿圖,“今天晚上就能到。”
李景隆把剩下的半塊燒餅撂在粗木桌上,拍了拍掌心的碎渣。
李景隆抬眼看向蔣瓛,“這四天裡,蘇州府城可有甚風聲傳出來?”
“回侯爺,平靜得很。”蔣瓛低聲稟報,“蘇州那邊半點風聲沒聞著,他們的訊息沒那麼快。”
李景隆笑了笑,眼神移向腳邊用粗灰布裹著的天子劍。
陳大刀在外頭敲了敲門板,粗聲粗氣報了一句:“小公爺,船頭瞧見寒山寺了。”
蘇州城,閶門外,山塘街。
暮色剛把河道上的水氣染成青灰,兩岸酒肆茶坊的羊角燈便一盞接一盞挑了起來。臨河的畫舫用粗麻繩系在青石條搭的碼頭上,船頭坐著抱琵琶的粉頭,調絃聲斷斷續續。
順著山塘街往深處走半里,有一處臨水的兩層雕花小樓,門楣上掛著黑漆金字匾額,寫著“醉月軒”。
二樓臨河的正閣裡,門窗閉得密不透風。
屋子中間擺著一張紫檀雕螭紋的大圓桌,上面擺滿了細瓷小碟。
“錢掌櫃,這道松鼠鱖魚過油的火候差了半刻。”
坐席上首的人穿著一身寶藍色的細絹長袍,頭戴軟角幞頭,手裡捏著一雙象牙鑲銀的筷子。
說話的人是蘇州府推官周文安。年過不惑,下巴上一綹修剪齊整的羊角胡,說話慢條斯理,帶著濃厚的松江腔調。
桌子下首陪坐的胖子放下手裡的青瓷酒盅。
胖子約莫五十上下,生得腦滿腸肥,脖頸後頭的肥肉堆出兩道深褶。外頭套著一件醬紫色的暗花緞夾袍,大拇指上套著一枚碧綠的翡翠扳指。
正是蘇州楓橋萬通錢莊的大掌櫃,錢富貴。
“哎呦,周大人這張嘴,當真是金舌頭。”錢富貴轉動了一下指頭的扳指,堆出滿臉褶子,“後廚這幫浙西來的笨腳廚子,回頭老夫扣他們一個月的月錢。大人嚐嚐這道糟鴨掌,是今天清晨特意從常熟坐快船運來的。”
周文安放下筷子,拿素絹擦了擦嘴角,沒動那盤鴨掌。
“口舌之慾,不過末節。”周文安抬了抬眼皮,視線落在錢富貴臉上,“錢掌櫃,今日請本官同兩淮運司的李提舉過來,總不是單為了吃兩口常熟的鴨掌吧?”
坐在右側的一位中年文官也放下了酒杯。此人姓李,是兩淮都轉運鹽使司駐蘇州的分司提舉,面容清瘦,眼角下垂,神色比周文安顯得深沉幾分。
“周大人性急。”李提舉手指扣在桌面上,敲出兩聲脆響,“錢掌櫃的買賣做得通天徹地,哪回少了咱們的潤筆。只是今年朝廷在清理兩淮的舊賬,鹽引查得格外緊。這個節骨眼上,手腳若是不乾淨,容易惹火上身。”
錢富貴哈哈一笑,身子前傾,兩隻胳膊肘撐在桌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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