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一萬兩千引。”宋成壓低喉嚨,連說了兩遍,“小公爺,運司、按察司,連巡鹽御史都脫不開干係。若是這幫人知道咱們扣了錢富貴,走漏了風聲,他們狗急跳牆,扣住太湖關隘……”
“誰說咱們查私鹽了?”李景隆把銀銼往袖子裡一收,拍了拍掌心的骨粉。
他站起身,走到宋成面前。
“咱們是奉旨辦拐賣案,可不是來查鹽案的。周文安和李提舉貪了銀子,也是因為他們私分拍花子的髒錢。懂了沒?”
宋成眼睛轉了半圈,有些轉不過彎來。
李景隆啐了一口唾沫:“咱們若是打著查私鹽的旗號,他們估計得拼命。可咱們若是敲鑼打鼓,滿城嚷嚷只抓拍花子的拐匪,他們會怎麼想?”
站在旁邊的蔣瓛立刻接了話頭:“他們會縮起脖子看戲。甚至巴不得咱們把柺子殺光,趕緊結案滾回金陵。”
“沒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宋叔,把動靜鬧大,越大越好!五百甲士全都撒出去,照著供詞上的名單,把蘇州城裡凡是沾過萬通錢莊生意的窯子、戲班、乞丐窩,全給我揚了!”
宋成胸膛起伏,抱拳領命:“末將這就分派人手!”
“蔣同知。”李景隆轉過身。
“卑職在。”
“帶上錦衣衛,換上飛魚服和繡春刀。”李景隆指了指宋成,“和蘇州衛一同緝拿拐賣孩童的惡賊。”
“得令!”
暴雨初歇,夜色深黑。
五百名蘇州衛重甲戰卒和百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分為十隊,手執火把、破門木槌與短鐵槍,宛如鐵流深入蘇州城陰暗的街巷深處。
山塘街西側,掛著粉紅燈籠的香玉閣大門被兩根圓木猛然撞開,門栓四分五裂。
濃妝豔抹的老鴇剛披著小襖衝下樓梯,一柄帶鞘的腰刀直接架在她脖子上。
“蘇州衛奉旨緝盜,閒雜人等跪地免死!”
兵丁們根本不看樓上散落的錦被和尖叫的嫖客,兩名錦衣衛緹騎一腳踹開後院柴房,短刀撬開堆放乾柴的地板。
黑洞洞的地窖裡,傳出微弱的抽泣聲。
火把往下一探,三個用粗麻繩反綁著手腳的女娃蜷縮在爛草堆裡,嘴裡塞著核桃大的布團,眼淚把臉頰的泥灰衝出一道道白痕。
“找到了!抬上去!”
同一時刻,楓橋鎮北面的破廟。
幾十個盤踞在破殿裡的乞丐頭目剛摸出短刀,七八支軍制神臂弩破空激射,兩個持刀的潑皮慘叫倒地,其餘人跪地求饒。
破廟神像後方,五個不過六七歲的小兒擠成一團,身上佈滿鞭痕,凍得嘴唇青紫。
城南的畫舫,停泊在太湖入水口的烏篷船,藏在織造作坊後巷的私宅……
整整半夜,蘇州城四門緊閉,火把如游龍穿梭在水道與青石板路上。
呼喝聲、撞門聲、鎖鏈拖地的嘩啦聲混在一處,沒有一家百姓敢開窗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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