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府衙,後堂書房。
“砰!”
白瓷茶鍾狠狠摔在青磚地上,裂成七八瓣。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材!”
陳壽一把將案頭堆著的幾卷公文掃落在地,胸口急促起伏,“周文安腦子被豬油蒙了?錢富貴那條老狗也是瞎了眼!一年十萬兩生絲、上萬引私鹽的分頭,難道還填不飽他們的狗肚子?居然跑去沾人肉買賣!”
堂下,兩名通判垂著手,大氣不敢出。
左通判王知顯硬著頭皮上前兩步,出聲道:“那……堂尊,咱們是不是趕緊知會總督衙門一聲?請總督出面壓一壓李景隆?”
“找總督?”
陳壽猛地轉過身,抬手指著王知顯的鼻樑,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你長沒長腦子?如今掛帥巡江、督理江南軍務的總督是誰?那是信國公湯和!李景隆見了他得規規矩矩喊一聲湯爺爺!你去求信國公出面彈壓李景隆?他不一馬刀把你剁成兩截喂太湖裡的王八,都算他老人家那天吃素唸佛了!”
王知顯被罵得縮回脖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後堂的雕花木門被人輕輕推開半扇。
一名留著兩撇八字鬍的賬房先生側身溜了進來,反手將門閂插死,快步走到陳壽跟前,附耳低語:“東家,潘大會長、汪掌櫃他們到了,人就在後花廳候著,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陳壽深吸了一口惡氣,抬袖抹掉嘴角的唾沫星子,咬了咬牙:“叫他們進來。走後廊,別讓前衙的役勇瞧見。”
不多時,後花廳門簾挑開,三個身著綾羅綢緞的中年人快步走入。
領頭一人年過半百,頭戴萬字巾,正是蘇州徽商鹽幫會首潘成林。
“陳公!”
潘成林連揖都顧不上作利索,幾步跨到跟前,“萬通錢莊總號被抄了!連帶著楓橋三處存鹽的暗倉也讓蘇州衛那幫丘八貼了封條!李景隆到底想幹什麼?他這是要把江南的鹽路給掀翻了嗎?”
“他掀個屁的鹽路!”
陳壽坐回大椅上,陰沉著臉冷斥道,“李景隆壓根沒提私鹽半個字!他抓的是人販子!”
潘成林一愣,臉上的驚慌稍稍一緩:“不是鹽的事?”
“應該不是。”陳壽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殘茶喝了一口,“昨夜李景隆把動靜鬧得滿城風雨,抓的全是牙婆、乞丐、窯子裡的老鴇。他若是衝著鹽案來的,何必費這等周折敲鑼打鼓打草驚蛇?依我看,這位勳貴家的大少爺,純粹是在金陵城呆膩了,奉了旨出來辦拐案立威的!”
另外兩名鹽商對視一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只要不是私鹽走漏,萬事好商量……”一名鹽商拍著胸口喃喃道。
“好商量?商量個鬼!”
陳壽將茶碗重重頓下,青瓷底座嗑在硬木上發出喀嚓一聲裂響。
“你們知道周文安和李提舉眼下在哪兒嗎?在蘇州衛的大牢裡!宋成那個淮西匹夫,拿精甲鐵騎把營房圍得水洩不通,連本官都進不去!周文安在錦衣衛的刑房裡能撐幾個時辰?李提舉那膽小如鼠的窩囊廢,只要烙鐵往胸口上一貼,他能把咱們在太湖藏了多少鹽引、運使司每旬分了多少兩銀子、巡鹽御史衙門抽了幾成紅利,一股腦全吐出來!”
潘成林的臉色由白轉灰,嘴唇發顫:“陳公的意思是……”
“李景隆現在不知道,不代表以後不知道。”陳壽眼中寒光浮動,字字透著殺機,“周文安和錢富貴知道的太多了。拐賣的案子坐實了,頂多斬幾個主犯,抄幾個奴才的家。可要是扯出了兩淮私鹽,在座的諸位,連帶著運司、按察使司,甚至巡鹽御史高大人,全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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