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的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嗓子裡。他回頭看了一眼蕭玄。那位退了休的活閻王正半眯著眼，周身的煞氣雖收斂了十成裡的八成，剩下那兩成依舊壓得人喘不上氣。
“馮侍郎。”蕭玄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刀背蹭過磨石。“我那外孫七歲能背完六部賬冊，十歲在萬邦來朝時用占城方言折服使臣，十三歲監國時當朝查出你戶部三十七萬兩虧空，你現在跟老夫說他擔不了這差事？”
馮驥後背的冷汗刷地就下來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沒敢吐出來。當年錢林貪墨案就是太子親手辦的，那血淋淋的教訓還沒過去幾年，他怎敢在這時候觸黴頭？
蕭玄目光一轉，緩緩掃過跪著的那幾位。
“誰要是覺得我外孫鎮不住場子，不妨先掂量掂量自個兒幾斤幾兩。”他拇指摩挲著木刀的刀柄，語調懶洋洋的。“老夫雖然退了，可這把刀還沒鈍。”
太和殿鴉雀無聲。
司徒昭站在丹陛之下，從頭到尾沒動過一根手指。他看著外公那副“你們再嘰嘰歪歪信不信我現在就抄家”的架勢，心底微微發暖。可面上依舊平靜如水。
“諸位大人的顧慮，孤明白。”
少年清朗的聲音在金殿裡迴盪。他抬步走上前，衣袍紋絲不亂。
“馮侍郎方才說朝政紛繁，非經年曆練不可應對。那孤便請馮侍郎出個題。”
馮驥額頭冒汗，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開口，司徒昭已經轉身面向群臣。
“不必出題了，孤自己來。”
他負手而立，聲音不疾不徐。
“永安二十一年，戶部歲入白銀一千六百七十二萬三千八百一十四兩，支出一千四百九十萬七千二百六十一兩，結餘一百八十一萬六千五百五十三兩。其中鹽稅佔歲入三成二，計五百三十五萬一千六百二十點五兩。”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馮驥。
“永安二十二年，歲入一千七百三十萬零八百九十一兩，其中海貿關稅較上年增長一成七，計二百九十四萬一千一百五十一點五三兩。南洋六島歸附後增補的貢稅折銀四十七萬六千……”
馮驥聽著那些精確到釐的數字從少年口中傾瀉而出，一陣一陣的寒意從腳底板往上躥。他管了十年戶部，有些數目自己都記不清，需要翻賬冊才能核對。
可太子殿下連賬冊都沒翻開。
“永安二十三年截至上月，戶部實收……”
“夠了。”司徒景出聲打斷。
他看著兒子的眼神里，有鋒利的審視，也有藏在極深處的驕傲。十三歲的少年站在丹陛之下，腰桿筆直如松。那份從容不是裝出來的，是無數個日夜翻閱奏摺、旁聽朝政、被外公用木刀敲著腦袋學出來的真功夫。
司徒景從龍案上取過傳國玉璽。
殿內群臣屏住呼吸。
他親手將玉璽遞到司徒昭手中。九龍紋在少年掌心微微發燙，那是龍氣的本能回應。
“替朕守好這把椅子。”
司徒昭雙手接過玉璽，躬身一拜。“兒臣定不辱命。”
粟寶看著兒子清瘦的背影，眼眶發酸。她想起當年自己四歲下山時，師父也是這般將拂塵塞進她懷裡，只說了一句“去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要走，攔不住，也不該攔。
散朝後，太和殿外的漢白玉臺階被陽光曬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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