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母后，你們還好嗎？”
這句話被夜風裹著，順窗縫鑽出去，消散在北方的天際線上。司徒昭在窗前站了許久，直到金冠上的穗子被風吹得打了結，才轉身回到書案後坐下。
捷報擱在案角，旁邊是糯糯留下的糖葫蘆竹籤。他拿起竹籤扔進廢紙簍，翻開了下一摞奏摺。
北疆的事了了，可攤在他面前的麻煩一件沒少。
翌日卯時，御書房。
天剛矇矇亮，殿內的鎏金獸首銜著燭臺，火光把龍紋地磚映得忽明忽暗。工部尚書李崇德捧著一封加急奏摺跪在案前，官帽上的汗珠滴滴答答往下掉。
“殿下，江南急報！連降暴雨半月餘，錢塘、秀水、嘉興三縣河堤同時潰決，洪水灌入良田百萬畝，災民逾百萬！”
司徒昭翻開奏摺，目光掃了兩行，手指在“災民百萬”四個字上停了一息。
“賑災銀撥了沒有？”
“回殿下，戶部尚未批覆，臣斗膽請旨，撥銀三十萬兩，其中二十萬兩購糧，十萬兩用於修堤安民。”
司徒昭把奏摺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一下。
“三十萬兩夠嗎？”
李崇德愣了愣。“依往年慣例，足夠了。”
“百萬災民，三十萬兩，平攤到每人頭上三錢銀子。”司徒昭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唸賬本，“刨去修堤的十萬兩，剩二十萬兩買糧。江南米價平時一兩五一石，災年翻倍，三兩一石。二十萬兩買不到七萬石糧。百萬張嘴，七萬石糧，每人分不到一斗。你管這叫夠？”
李崇德的後背刷地溼透了。
“臣……臣失算。”
“撥五十萬兩。”司徒昭提筆批了個“準”字，朱墨在宣紙上洇開一小片。“戶部若說國庫吃緊，讓孫明德把上月韃靼賠款的五萬匹戰馬折價算進去。馬還在邊關沒運回來，銀子先記賬。”
李崇德磕了個頭，捧著批覆出去了，腳步聲又急又亂。
司徒昭擱下筆，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涼的，不知放了多久。
他沒叫人換。
半個月後。
一封蓋著江南巡撫大印的摺子擺在御書房案頭，封皮上的蠟印還帶著南方特有的潮氣。
司徒昭拆開摺子，從頭看到尾。
江南巡撫方伯年的字寫得漂亮，蠅頭小楷工工整整，措辭恭謹得挑不出一個毛病。
“……五十萬兩賑災銀已全數發放，購糧十六萬石，安置災民八十餘萬，修復堤壩三十七處。災情已穩，民心大定。臣方伯年叩首百拜。”
摺子看完，司徒昭沒合上，而是翻回第三頁，指尖點在一行數字上。
“十六萬石。”
他把摺子擱在桌上，從案下抽出另一本冊子。冊子的封皮是靛藍布面，邊角翻卷，是他這半年隨手記的各地物價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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