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兒臣守得住。”
這行字歪歪扭扭印在冊子末頁，墨跡洇開了一小片，像是寫到一半人就趴下去了。
千里之外，北疆。
朔風裹著碎雪從窗縫裡鑽進來，打在桌上的油燈罩子上，火苗晃了兩下。
驛站的房間不大，土牆上掛著一層薄霜，角落裡的炭盆燒得通紅，可熱氣剛冒出來就被窗縫裡的寒風吃了個乾淨。
蕭玄坐在一張缺了條腿、拿石頭墊著的桌子後頭，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散了幾縷，搭在肩上。他面前攤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帛，上頭的字細如蚊足，密密麻麻擠了滿滿一頁。
陳錚的飛鴿密報。
他看得很慢。
從韃靼戰書送達太和殿，到昭兒當著滿朝文武拆解十萬鐵騎的虛實，到烏山谷詐降伏擊，到哈赤反水、僱傭軍倒戈，到方伯年貪墨十八萬兩被一筆一筆算出來——每一件事都寫得極細，連昭兒批摺子時用的硃筆是哪一支、熬到幾更天趴在奏摺堆裡睡著了都沒落下。
蕭玄的手指在那行“伏案而眠，值夜太監披氅，不敢驚動”上頭停了一息。
指尖微微發顫。
不是冷的。
他把絹帛翻過來，背面還有半頁。陳錚寫的是糯糯的動向——天師臺審結李府小鬼案、妖僧首級懸於牌樓、西域商戶排查過半。末尾綴了一句：“副座年十二，行事果決，頗有國公爺當年風範。”
蕭玄盯著這句話看了好一會兒，嘴角的紋路慢慢往上拱了拱。
“臭小子。”
他把絹帛摺好，塞進貼身的暗袋裡，抬手端起桌上的粗瓷碗。碗裡是驛站煮的薑湯，早涼透了，一層油花凝在上頭。
他仰頭灌了一口，咂了咂嘴。
門外響起極輕的叩門聲，三短一長。
“進來。”
門推開一條縫，一個黑衣暗衛閃身進來，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隻竹筒。
“屬下接到陳副使第二封密報，走的是水路暗線，比飛鴿慢了兩個時辰。”
蕭玄接過竹筒，擰開封蠟。裡頭的紙卷比上一封短得多，只有寥寥數行。
“太子殿下處置韃靼一役，未動一兵一卒，不戰而屈人之兵。朝中老臣皆服。殿下連日批閱奏摺，每夜子時方歇。臣暗中調撥鎮撫司舊部十二人分守東宮各處，殿下不知情。另，江南方伯年一案，殿下令臣親往查賬，臣已啟程。京城一切如常，請國公爺安心。”
蕭玄把紙條湊近燭火，火苗舔上紙邊，橙黃的光照著他的半張臉。
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可眉眼間的神情卻柔和得不像話。
紙條燒成灰燼，他拍了拍手指上的黑灰，靠進椅背裡。
“那小子……”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像是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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