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黑蛇烙印分成了三個叉，在夕陽餘暉下泛著詭異的烏光，跟下午地痞胳膊上的青蛇完全是兩個路數。
樹冠裡的暗衛屏住呼吸，握著刀柄的指節一寸寸收緊，渾身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隨時準備暴起撲殺。
就在他準備吹響骨哨召集同伴動手的時候，街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震得地面上的碎石子都在輕微跳動。
那個盤腿坐在茶棚頂上的麻衣中年人耳朵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珠轉向街口方向，手腕一翻，用寬大的麻布袖口遮住了三頭蛇烙印，身形往後一仰，悄無聲息地滑進茶棚後方的死角里，轉眼就沒了蹤影。
暗衛沒有去追，因為他看清了從街口走過來的那群人，手心裡的汗反而更多了。
打頭的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身穿一襲玄色織金勁裝，背上負著一柄寬背重劍，每走一步都帶著一股剛猛無儔的氣勢，身後還跟著四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的勁裝弟子。
客棧大堂裡原本正在喝酒聊天的江湖豪客們看到老者進門，全都跟見了鬼似的從板凳上彈了起來，桌椅板凳碰撞的聲音響成一片。
“莫盟主？天爺，武林盟主莫青山怎麼跑到咱們這窮鄉僻壤來了！”
“噓，小聲點，前幾日聽說莫盟主南下巡視江南分舵，沒想到竟然順路拐進了清平鎮，這可是咱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啊！”
“快把中間那張八仙桌讓出來，掌櫃的，還不趕緊把店裡壓箱底的女兒紅搬出來孝敬盟主老人家！”
大堂裡的議論聲嗡嗡作響，幾個平時在鎮上橫著走的江湖刀客這會兒連大氣都不敢喘，紛紛抱拳行禮，彎著腰往牆角退去，生怕擋了這位江南武林泰斗的道。
司徒烈還坐在靠窗的凳子上，兩條小短腿一晃一晃的，手裡捧著客棧老闆剛送來的一碟桂花糕，正塞得腮幫子鼓鼓囊囊，聽到周圍人的驚呼聲，烏溜溜的圓眼睛好奇地往門口瞟了一眼。
這一看，他嘴裡嚼著的桂花糕頓住了，沾著鍋灰的小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老頭兒看著怎麼有點眼熟，好像前陣子在國公府的前院裡見過，當時這老頭兒被自己一拳打穿了石柱，嚇得鬍子都在抖，只是自己今天臉上抹了鍋灰，換了破爛衣服，對方八成認不出來。
莫青山邁步跨過門檻，銳利的目光在大堂裡掃了一圈，原本威嚴冷峻的臉上，在看到窗邊那個灰撲撲的小娃娃時，陡然綻開一抹狂喜的光芒。
他連身邊弟子的攙扶都推開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司徒烈這桌前，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還沒掃乾淨的鐵鏽粉末，又仔仔細細打量起司徒烈露在短褂外面的兩隻小手腕。
“好，好啊，老夫在五里外就聽人說清平鎮出了個一拳打斷精鐵棍的神力娃娃，起初還當是市井百姓以訛傳訛，今日親眼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莫青山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喜歡，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摸司徒烈的脈門，想探探這孩子體內的筋骨構造到底有多奇特。
司徒烈腦袋往後一縮，端著桂花糕的碟子跳下板凳，警惕地往後退了兩步，護食似的把碟子往懷裡攏了攏。
“老爺爺，你想幹什麼，這桂花糕是掌櫃叔叔請我吃的，只有五塊，我數過了，不給你吃！”
大堂裡的食客們聽到這話，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好幾個膽小的更是嚇得臉色發白，心想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完了，居然敢跟脾氣火爆的武林盟主搶食吃，怕是要被一巴掌拍暈過去。
誰知莫青山不僅沒生氣，反而仰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屋頂上的瓦片都在簌簌落灰，眼角眉梢全是掩飾不住的愛才之意。
“哈哈哈，你這娃娃好生有趣，老夫不搶你的桂花糕，要是你喜歡吃，老夫讓人把整個江南最好的點心鋪子都給你買下來，天天做給你吃，管夠！”
司徒烈眨巴了兩下大眼睛，低頭數了數碟子裡剩下的三塊糕點，小臉上露出一絲心動，但很快又想起了外公出門前教他的江湖防騙口訣，搖了搖頭。
“無功不受祿，我孃親說了，平白無故給我買好吃的人，多半是想把我拐去賣掉換銀子，我才不傻呢！”
莫青山被逗得鬍子直翹，乾脆撩起衣襬，彎下腰來跟五歲的小娃娃平視，努力讓那張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嚴老臉顯得和藹可親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