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就是一個普通的鄉下糟老頭子,平時最喜歡在院子裡曬太陽削蘋果,我剛才都是隨便亂說的,老爺爺你千萬別當真!”
司徒烈趕緊伸出兩隻沾滿糕點渣子的小手捂住嘴巴,烏溜溜的圓眼睛滴溜溜亂轉,兩條小短腿在凳子底下悄悄往後挪,恨不得現在就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心裡懊悔極了,出門前大哥明明千叮嚀萬囑咐,說江湖上的人心眼比馬蜂窩還多,到了外面絕對不能提起家裡的長輩,剛才自己光顧著護住碟子裡的桂花糕,一時嘴快就把外公的老底給抖落了出來。
莫青山哪能信他這番鬼話,花白眉毛擰成一團,目光越過司徒烈臉上的鍋灰,死死盯著他眉心那一點若隱若現的紫光,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你外公能一眼看穿老夫武功路數,必是絕世高人,普天之下能有這份眼力的人絕不超過雙手之數,小朋友,你究竟是何人?”
站在一旁的大弟子忍不住握緊劍柄,上前一步沉聲喝道:“小娃娃,我們盟主親自開口問你話,那是看得起你,趕緊把你外公的名號老老實實報出來,若是敢拿胡話糊弄我們盟主,仔細你的皮肉受苦!”
司徒烈被吼得脖子一縮,小嘴一扁,眼看著就要使出胡攪蠻纏的招數矇混過關,乾脆從板凳上滑下來,躲到客棧老闆肥碩的肚子後面,探出半個小腦袋支支吾吾地喊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外公叫什麼名字,村裡人都叫他蕭老頭,他平時除了教我打拳就是逼我扎馬步,兇得很,你們要是去找他麻煩,他肯定會拿大木刀敲你們腦殼的!”
莫青山聽到“蕭老頭”和“大木刀”這兩個詞,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上個月在京城鎮國公府裡見到的那幕畫面。當時那位權傾朝野的活閻王蕭玄手裡可不就握著一把古怪的木刀,而且在場的那個五歲小皇子也是這般天生神力,一拳就把廊下的青石柱子轟得粉碎。
莫青山心臟狂跳,剛要張口再問,客棧老闆見勢不妙,趕緊賠著笑臉端起一壺剛溫好的女兒紅湊上來打圓場:“莫盟主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野娃子一般見識,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老朽這就讓人把後院最清淨的上房收拾出來,請您和幾位少俠先去歇息喝杯熱茶吧!”
司徒烈見有人搭梯子,腳底板抹油似的往後院方向溜,一邊跑一邊扭頭衝莫青山做鬼臉:“老爺爺我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我先去睡覺啦,明天早上我還要趕路去找我親戚呢,你們自己慢慢喝酒吧!”
莫青山也沒有強行阻攔,只是揹著手跟在後面進了客棧後院,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過司徒烈那個灰撲撲的小背影,心裡已經把事情原委猜出了七八分。
深夜的清平鎮萬籟俱寂,客棧後院的廂房裡只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窗外的秋風刮過枯樹枝,發出嗚嗚的怪響。司徒烈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還在盤算著怎麼甩掉外面那個煩人的白鬍子老頭,耳朵卻突然捕捉到屋頂瓦片上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踩踏聲。
那腳步聲雜亂無章,少說也有七八個人,而且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和汗臭味,顯然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司徒烈猛地睜開眼睛,連虎頭鞋都顧不上穿,貓著腰滾到床底下,透過木板縫隙死死盯著緊閉的雕花木窗,右手掌心裡的武曲星火已經悄無聲息地凝聚成了一團赤紅。
嘩啦一聲巨響,脆弱的木窗被人從外面一腳踹得粉碎,木屑紛飛間,八個蒙著黑巾、手裡提著鬼頭大刀的壯漢魚貫而入,領頭那個獨眼龍手腕上赫然露出一截青色的三頭蛇紋身,惡狠狠地指著床鋪低吼道:“抓住這小子,趙爺發了話,這種天生神力的極品爐鼎要是賣到黑市去,至少能換五千兩雪花銀,大家都給我手腳麻利點!”
旁邊一個臉上帶刀疤的惡徒獰笑著掀開被子,發現床上空無一人,正要彎腰往床底下搜尋,嘴裡還罵罵咧咧地說道:“獨眼哥,下午孫老三那廢物被這小崽子一拳打斷了鐵棍,咱們可得小心點,直接撒把迷魂散把他弄暈了裝進麻袋裡扛走,省得夜長夢多驚動了前院那個姓莫的老怪物!”
獨眼龍剛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還沒來得及拔開塞子,頭頂的房樑上突然落下一道森寒如獄的刀光,連半點風聲都沒有帶起。
只聽噗嗤一聲輕響,獨眼龍手裡的瓷瓶摔在地上砸得粉碎,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脖子上緩緩浮現出一道極細的血線,腦袋咕嚕嚕滾落在地,腔子裡的熱血噴了身後同伴滿頭滿臉。
一個身穿玄色夜行衣、臉上戴著半截鐵面具的漢子穩穩落在房間正中央,手裡的繡春刀連一滴血都沒沾上,冰冷的目光掃過剩下七個嚇破了膽的惡徒,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鐵在摩擦:“敢動我家小少爺,你們這群不見棺材不落淚的雜碎,下輩子投胎記得把招子放亮一點!”
那刀疤臉惡徒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血泊裡,褲襠裡流出一股騷臭的液體,哆哆嗦嗦地舉起雙手求饒:“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我們也是奉了江州趙爺的命令過來抓人的,根本不知道這位小少爺有您這樣的絕頂高手護著,求您把我們當個屁放了吧!”
就在這時,廂房的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莫青山提著寬背重劍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藉著微弱的燈火看清地上獨眼龍屍體脖頸處那道平滑如鏡的切口,整個人如遭雷擊,失聲驚呼道:“這刀法快若驚雷、一擊必殺,分明是北鎮撫司指揮使蕭玄親傳的奪命殺招,普天之下除了大內皇子無人能調動這等暗衛,難道你是三皇子殿下?”
躲在床底下的司徒烈聽到這話,急得一腦袋撞在床板下沿,顧不上揉額頭上的大包,手腳並用地爬出來衝著莫青山連連擺手:“你別亂說,什麼三皇子四皇子的,我聽都聽不懂,我就是個出來找親戚的普通小叫花子,這位大叔是我外公派來給我送盤纏的家丁!”
玄衣暗衛見小祖宗的馬甲眼看就要保不住了,當機立斷左手一揚,三枚烏黑的袖箭呈品字形射向房梁,打落了掛在上面的油燈,同時一把抄起司徒烈的後領子夾在腋下,腳尖在窗臺上一借力,整個人化作一道黑影躥上了客棧屋頂:“莫盟主,我家少爺行事向來不喜歡張揚,這幾個三蛇首的雜碎就交給你處置了,若是今晚的事情傳出去半個字,我家老爺手裡的木刀可不認得什麼武林盟主!”
莫青山哪裡肯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提氣縱身躍上屋頂,一路追著暗衛來到了清平鎮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此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凌晨的微光,他看著被暗衛放下來站在青石板路上的司徒烈,再也沒有半點懷疑,直接將手裡的寬背重劍往地上一扔,雙手撩起衣襬,結結實實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老夫拜見三皇子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