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破敗的竹林，帶起一陣令人心悸的沙沙聲，空氣裡的血腥味還沒有散去。
玄衣暗衛單膝跪在泥地裡，捂著劇烈起伏的胸口劇烈咳嗽了兩聲，嘴角溢位一縷暗紅的血跡，他抬起頭看著面前一臉嚴肅的五歲小皇子，沙啞著嗓子壓低聲音回稟。
“啟稟三皇子殿下，屬下等人也是奉命行事，至於這白衣劍客為何能精準攔截咱們，定是京城裡有人走漏了風聲，此地不宜久留，前方便是江南官驛，咱們必須馬上轉移。”
莫青山用右手託著受傷的左掌，臉色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進花白的鬍鬚裡，他看了一眼四周黑漆漆的竹林，沉聲附和。
“這位大人說得不錯，獨孤求敗那老賊向來睚眥必報，剛才他只是被殿下體內的神力震懾才暫時退去，一旦他回過味來發現殿下年幼力竭，必定會捲土重來，咱們快去官驛與百戶所的人匯合。”
司徒烈聽得小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但他也知道自己剛才那一拳消耗太大，現在小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只能乖乖點了點頭，伸出兩隻小手攙扶住莫青山沒受傷的右臂。
“那好吧，莫大哥你靠著我走，我雖然個子小，但是力氣可大啦，絕對不會讓你摔跤的，等到了前面的驛站，我讓廚房給你燉兩大碗老母雞湯補補血！”
一行人互相攙扶著爬上受損的馬車，玄衣暗衛強忍著內腑的震盪揮鞭趕車，順著林間官道一路疾馳，終於在亥時末刻趕到了五里外的江南官驛。
可等馬車停在驛站大門前，玄衣暗衛跳下車轅一看，整顆心頓時沉到了谷底，只見原本應該燈火通明的官驛此刻黑燈瞎火，兩扇厚重的木門敞開著，門廊下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身穿飛魚服的鎮撫司百戶所緹騎屍體，每具屍體的咽喉處都有一道極細的劍痕，連地上的血跡都已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碴子。
莫青山跟在後面走出車廂，看到滿院子的屍首，倒吸了一口涼氣，花白的鬍鬚抖得不成樣子，失聲驚呼起來。
“是一劍封喉的奪命劍法，獨孤求敗那老賊在來竹林截殺咱們之前，就已經把這座官驛裡的鎮撫司好手全都屠戮殆盡了，他這是算準了咱們會往這裡逃啊！”
司徒烈邁著小短腿跳下馬車，看著地上那些平時對他笑眯眯的鎮撫司叔叔們全都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烏溜溜的圓眼睛裡再度燃起了熊熊怒火，小拳頭捏得咔吧作響。
“這個穿白衣服的老壞蛋太可惡了，居然殺了我外公這麼多手下，我一定要把他抓起來千刀萬剮！”
玄衣暗衛臉色鐵青地檢查了一遍屍體，確認無一生還後，咬著牙將司徒烈和莫青山護送進驛站正堂的房間裡，反手用沉重的木閂頂死房門，又搬來兩張八仙桌堵在視窗。
房間裡只點了一根半截的紅燭，昏黃的火苗在寒風中搖曳不定，司徒烈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莫青山面前，從藥箱裡翻出一卷乾淨的細麻布，笨手笨腳地幫莫青山重新纏繞手掌上的傷口，嘴裡還呼呼地吹著氣。
“莫大哥你忍著點啊，我以前在家裡看我孃親給外公包紮傷口的時候就是這麼纏的，纏緊一點血就不會流出來了，等回了京城，我讓我二姐給你畫一張止痛符，貼上立馬就活蹦亂跳的。”
莫青山看著小皇子那張沾滿灰塵卻寫滿認真的小圓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一個七十多歲的江湖老前輩，此刻眼眶竟有些微微發酸，忍不住輕嘆道。
“老夫縱橫江南數十年，手底下管著成千上萬的江湖好漢，卻還從來沒有人像殿下這般真心實意地心疼老夫這把老骨頭，今日就算是把這條老命搭在這裡，老夫也算死得其所了。”
司徒烈剛在麻布上打了個歪歪扭扭的死結，聽到這話立馬不高興地鼓起了腮幫子，伸出小手指戳了戳莫青山的膝蓋。
“呸呸呸，不許胡說八道，我孃親說了，好人都會長命百歲的，你現在可是我李烈的小弟，有我罩著你，閻王爺來了也不敢收你的命！”
就在這爺孫倆說話的當口，子時的更聲遠遠從山林外傳來，緊閉的雕花木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緩的腳步聲，踩在庭院的枯葉上，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緊接著，一道低沉威嚴、帶著幾分戲謔的熟悉嗓音隔著窗紙幽幽飄了進來。
“臭小子，偷溜出京，膽子不小啊。”
正低頭整理藥箱的司徒烈聽到這個聲音，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手裡的金創藥瓶啪嗒一聲掉在腳面上，下一秒，他猛地抬起頭，小臉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狂喜之色，扯開嗓子大喊了一聲。
“外公！”
守在門邊的玄衣暗衛聽到這個聲音，緊繃到極點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噗通一聲雙膝跪地，朝著房門方向深深叩首，激動得聲音都在打顫。
“屬下護駕不利，請國公爺責罰！”
吱呀一聲輕響，原本用兩根粗木閂死死頂住的厚重房門，連半點阻礙都沒有形成，木閂無聲無息地化作兩糰粉末簌簌落下，兩扇大門向兩側緩緩敞開。
門外清冷的月光傾瀉而入，照亮了一道高大挺拔如蒼松般的身影，來人身穿一襲纖塵不染的玄色錦袍，滿頭銀絲用一根墨玉簪子束在腦後，右肩上隨意地扛著一柄刻著“含飴弄孫”四個大字的古樸木刀，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如淵似海、連鬼神都要退避三舍的恐怖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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