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牌落回掌心之後,霧氣反而漸漸薄了。不是突然散的,是一層一層褪去的。像有人從頭頂把紗帳一層層掀開,先是樹梢的輪廓,然後是樹幹,然後是腳下的石階。
林策收起玉牌,繼續往上走。鐵頭的腳步聲穩穩地跟在後面。
石階盡頭是一片山谷。兩側的山壁不高,坡度平緩,長滿了不知名的花樹。正是開花的時節,滿谷的花白得像雪,風一吹,花瓣洋洋灑灑飄下來,落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谷中有一條溪流,水從高處石縫裡滲出來,順著山勢淌下去,在花樹間繞了幾道彎,清得能看見水底的卵石。溪上有座石橋,橋面爬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橋墩上纏著老藤,藤上掛著幾串紫色的小花。
橋那邊是一片竹林。竹子不粗,但長得極高,竹節青中帶黃,竹葉翠綠,風過時沙沙響,和花瓣落地的聲音混在一起。竹林間有條小徑,鋪著碎石,蜿蜒著往裡延伸。
人間仙境。
林策腦子裡冒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俗。但站在這裡,聞著不知從哪飄來的清甜的花香,聽著溪水和竹葉的聲音,渾身上下走了五天路的疲憊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洗了一遍。
穿過竹林,視野盡頭立著一座石牌坊。三間四柱,柱子是整塊青石鑿的,粗得兩個人合抱不住,柱身刻滿了雲紋和獸紋。牌坊頂上嵌著一塊石匾,刻著三個古篆變體‘蒼梧宗’。
但山門是破的。左邊柱子裂了一道從頂到底的縫,右邊石簷塌了一角,碎石頭堆在柱腳被野草蓋了大半。石匾上的字原本應該描過金,現在金粉剝落得只剩幾處殘跡。牌坊後面的石階縫裡長滿了草,有些臺階歪了,有些碎了,被樹根頂得翹起來。
林策正發愣,山門後面有人來了。不是走來的,是飛來的。一道灰影從石階上方掠下來,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剛學飛的雛鳥。飛到山門前,那人咚的一聲砸在地上,往前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穿一身灰色道袍,袖口磨得發白,頭髮用木簪隨便束著。他上下打量了林策一眼,又看了看林策身後揹著包、腰間插刀的鐵頭,目光最後落在林策那身藏青色防護服上。
“你就是那個持玉牌來的?”聲音懶洋洋的,像剛被從午睡裡叫醒。
林策從領口拽出玉牌。年輕男人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跟我來吧。師叔等著。”他轉身往山門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鐵頭一眼,“他也進?”
“進。”林策說。
年輕男人沒再說什麼,踏上石階往上走。林策跟在後面,問了一句:“這位師兄怎麼稱呼?”
他頭也沒回道。“陸遠。”
石階盡頭是一片山腰臺地。正對面是一座大殿,殿頂的琉璃瓦缺了大半,露出下面發黑的木椽。殿前廣場上鋪著青石板,石板縫裡長著半人高的野草。廣場左側是一排廂房,有的門歪了,有的窗沒了。右側是幾間偏殿,門窗緊閉,門上的漆皮剝落得斑斑駁駁。大殿上方掛著一塊匾,寫著“蒼梧宗”三個字,金粉只剩了一半。
廣場上稀稀拉拉幾個人。兩個穿灰袍的年輕人在劈柴,看到陌生人上來,停下斧子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一個穿青袍的中年人拎著木桶從偏殿裡出來,路過林策時掃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陸遠領著林策進了大殿。殿內比外面看著更空,正中的神像泥塑金身已經斑駁得看不出五官,供桌上只有一層灰。地上放著幾個舊蒲團,邊角磨得起了毛。一個老人坐在蒲團上,頭髮全白,用竹簪束在頭頂,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不渾濁,看人的時候目光沉靜。
陸遠站到一邊,叫了聲“師叔”。林策把玉牌從領口取下來遞過去。老人接過玉牌翻看了正面的刻字,又看了看背面,然後把玉牌還給林策。他的手指枯瘦,遞還玉牌時指尖在林策手背上碰了一下,涼的,像深秋的井水。
“這牌子,怎麼來的?”
林策把阿福看到的事說了一遍。老人聽完,沒有追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像聽到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貧道姓周。你叫什麼?”
“林策。”
周師叔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鐵頭:“這位呢?”
“鐵頭。我的夥計。”
周師叔的目光在鐵頭身上停了停,然後收回:“你能持此牌走到這裡,便是有緣。蒼梧宗收弟子,不看出身,只看靈根。今日正好有幾位新進的弟子要測靈根,你一併測了吧。”
測靈根的地方在偏殿。殿內空蕩蕩的,地上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塊巴掌大的白色石頭,半透明,表面有極細的紋路,像葉脈。矮桌後面坐著周師叔,旁邊站著陸遠,那兩個劈柴的灰袍年輕人也靠在門口看熱鬧。
先測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手指節粗大。他把手按在石頭上,石頭亮起一層淡淡的青光。周師叔點了點頭:“下品靈根,可入。”少年退到一邊,臉上壓著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