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一樓,母親已經把麵條端到桌上了。熱氣騰騰的,湯底是排骨熬的,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旁邊碼著幾片青菜。筷子整整齊齊地擱在碗沿上。
“上去看你爸啦?”
“嗯。他睡著了。”
母親在他對面坐下來,兩隻手疊在桌沿上,看著他把面吃完。她沒有問他在廈市過得怎麼樣,沒有問他為什麼忽然回來,也沒有問他臉上的變化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就那麼坐著,看著他吃麵,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林策把湯也喝乾淨了。母親接過碗,轉身進了廚房。水龍頭響了一陣,碗筷碰出細碎的聲響。
林策回到自己的臥室。推開門,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模一樣。書桌上的檯燈罩子還是那個角度,床頭櫃上那本沒看完的書還翻在那一頁,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帶著洗衣液淡淡的香味。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把窗簾吹得微微晃動。母親應該每隔一段時間就打掃一遍,所以連牆角都沒有積灰。
他在床邊坐下來,床墊輕輕陷下去一塊。窗外,鎮子的夜色深了,遠處的狗叫聲稀稀落落地停下來,柿子樹在月光裡安安靜靜地立著,枝丫的影子落在窗臺上。他脫了鞋,躺下去,枕頭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把他整個人裹住了。被褥是曬過的,帶著陽光乾爽的餘味。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在蒼梧山一年,睡了三百多天的乾草堆。回到藍星之後,彈簧床、動車的座椅、酒店包廂的椅子,每一處都比干草堆軟。但只有這張床,躺上來的時候,不是軟,是踏實。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把鞋脫了,腳踩在自己房間的地板上。第一次替人洗髓,靈力消耗太大,身體比平時沉了許多,睏意從骨頭縫裡漫上來,把他整個人往下拽。
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網路上已經吵翻了天。
最開始是在抖影片中爆出來的是一段短影片。釋出者是個天文愛好者,標題是“這是誰的部將,居然在天上飛”。他將延時攝影的照片合成影片,畫面裡一道黑影從山腰升起,劃過銀河,消失在螢幕邊緣,整個過程只有零點一秒。但他在後期加了慢放和倒放,那道黑影被拉長放大——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那是一個人的輪廓。肩膀、軀幹、四肢,腳下踩著一道極細的橫線,像一柄踏在腳底的劍。
延時攝影做不了假。每張照片獨立曝光,那道影子確確實實在那裡,從一張照片移動到下一張,軌跡連貫,姿態穩定。有人逐幀放大截了九張圖拼在一起,影子的姿態在九幀裡微微變化——肩膀的角度、腿的彎曲、腳下那道橫線的傾斜方向,每一幀都不一樣,但連起來就是一個人在飛行。這條評論被頂到最前面,底下跟了幾萬條回覆。
從早上到中午,影片播放量從幾十萬飆到上千萬。微博熱搜榜上,這個影片也一路衝到第一,後面跟著一個“爆”字。話題底下,每個人都在問同樣的問題——這是什麼?人?飛行器?外星人?
有人說這是御劍飛行。評論區立刻分成兩派,一派嘲笑“修仙小說看多了”,另一派反嗆“那你解釋一下這是什麼”。吵了幾萬條,誰也沒說服誰。有人@了幾家飛行器製造公司,官微要麼不回覆,要麼回一句“不是我們的產品”。還有人說這是氣象探測氣球,被人把氣球的形狀和人影的輪廓拼在一起,圈出七八個對不上的地方,反問“你家氣球長腿”。猜測太多了,沒有一個能站住腳。
臨近中午,又有人翻出了另一段影片。一個夜釣的人在河邊架著手機錄星空,背景裡一道極淡的灰影劃過,當時誰也沒注意。被網友逐幀扒出來之後,那道灰影的軌跡和延時攝影裡的黑影完全對得上——時間吻合,方向吻合,速度吻合。兩個拍攝地點相距四十多公里,拍到的卻是同一個東西。
這下更炸了。有人根據兩個拍攝地點的角度和運動軌跡,推算出飛行速度至少在每小時三百公里以上。這個速度遠超市面上任何單人飛行器,但又不是快到完全無法想象——高鐵的時速也能達到三百公里。正因為這個速度卡在“離譜”和“並非完全不可能”之間,爭論才更加激烈。有人說是新型單人飛行器在測試,有人說是某種未知的仿生無人機,還有人堅持那就是個人。三方吵成一團,誰也沒有決定性證據。
到了下午,幾個官方賬號開始下場。民航管理局最先發聲:“已關注到相關影片內容,經初步核查,該時段該空域無民用航班及通航飛行器活動記錄。”緊接著,某航天科研機構的官微轉發了這條微博,配文只有四個字:“值得研究。”
“值得研究”這四個字比民航管理局那一整段話還讓人浮想聯翩。評論區瞬間湧入幾萬條回覆,有人問“值得研究是什麼意思?你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官微沒有回覆。這種沉默比任何回應都更有分量——如果知道是什麼,早就解釋了。不解釋,就是不知道。
熱搜榜上前十個位置有三個被這件事佔了——“御劍飛行實錘”“民航局回應”“值得研究”。短影片平臺上,相關話題播放量破了兩億。有人做三維建模還原飛行軌跡,有人逐幀分析光影試圖找出造假痕跡。一個特效解析博主信誓旦旦說“百分百是特效”,列出了七八個疑點,評論區最高贊回覆是:“你做一個看看。”他沉默了。
修仙小說超話徹底變成了“御劍飛行技術交流論壇”。有人翻出古籍中“御風而行”的記載逐條分析,有人認真討論“如果修仙者真的存在,他們平時都躲在哪”,還有人寫了長文《關於御劍飛行被公眾拍攝到的風險管控建議》,從飛行高度、時段、天氣條件、光隱術等多個角度展開論述。底下最高贊評論是:“兄弟,你是不是就是那個飛的?”
有人開始扒拍攝地點。兩個座標被精確到經緯度,往地圖上一標,軌跡的延伸方向指向龍市周邊的山區。“龍市”兩個字一出來,本地網友立刻沸騰。有人翻出龍市清代縣誌,從裡面摘出一段“山中有異人,踏葉而行”的記載,被截圖轉發了好幾萬次。討論越來越離譜,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同一個問題上——那個人是誰?他還會再出現嗎?
罪魁禍首還在呼呼大睡。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院子裡的大黃叫了兩聲,被母親輕聲喝住了。廚房裡飄來燉湯的香氣,穿過門縫,飄進林策的臥室。
他翻了個身,被子裹了裹,繼續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