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回到奉安城，沒急著回柳樹巷，他先去了牙行。孫掌櫃正蹲在門口嗑瓜子，看見林策進來，瓜子殼往地上一吐，滿臉堆笑地迎上來。“林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又要僱人？”林策在他對面的條凳上坐下來，把來意說了——要招幾個工人，幫阿福分擔作坊裡的活計。孫掌櫃聽完，瓜子也不嗑了，從櫃檯底下捧出那本翻得捲了邊的冊子，一頁一頁翻給林策看。
“要幾個？”
“先要四個。兩個負責粗鹽溶解過濾，兩個負責紅糖熬製結晶。要老實本分的，手腳乾淨的，嘴巴嚴的。”孫掌櫃手指點著冊子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往下念。林策聽了幾個人選，定了四個——兩個是以前在糧鋪做過夥計的，懂粗鹽和紅糖的品相；兩個是在碼頭扛過包的，力氣大，能搬能抬。工錢按市價開，月錢一兩，包一頓午飯。
從牙行出來，林策去了城北作坊。阿福正在灶臺邊攪糖液，圍裙上沾滿了糖漬，額頭上全是汗。看見林策進來，他放下木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先生。”林策把招人的事跟他說了。阿福聽完，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擔心配方洩露？”
阿福點了點頭。“之前趙家查了幾個月都沒查出來，就是因為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經手。要是招了人，他們只要買通一個——”林策把流水線的思路簡單地講了一遍——把製作工藝拆分開，一個院子只做一個環節。粗鹽溶解過濾放在城北作坊，紅糖熬製結晶放在另一個地方，最後的精煉提純由阿福自己來。每個人只接觸自己那一小段工序，即便有人想偷師，也只能摸到一隻耳朵，永遠拼不出整頭大象。
阿福聽完，眼睛亮了起來，轉身就要往外走，被林策叫住了。“新院子不急於一時，明天再去找孫掌櫃幫忙物色，有合適的就盤下來。如果實在沒有合適的，可以把現在的作坊隔成幾個獨立的小間，每道工序在不同的隔間裡完成，效果也是一樣的。”阿福用力點了點頭，重新拿起木鏟，攪糖的動作都比剛才輕快了幾分。
忙碌了一天，林策回到大院。小禾坐在棗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攥著半塊糕點，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王嬸從廚房探出頭來，說這丫頭非要等先生回來才肯睡。林策把小禾抱回屋裡，蓋好被子，輕輕帶上門。回到自己房間，他盤腿坐在床沿上，把日子算了算。
回藍星待了五天，加上趕路和奉安城的兩天，出來已經七天了。周師叔給的十天假期還剩三天，得抓緊了。蒼梧宗坊市那邊，他必須去一趟——他想要學煉丹，那煉丹爐、靈藥都得自己準備著，這些東西在宗門藏經閣裡翻不出實物，只有坊市才能買到。明早出發，當天往返，時間剛好，還可以順道買顆測靈石給阿福和小禾測測靈根。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透，林策就出了奉安城，找了個沒人的林子，從空間裡抽出刀，踩上去，靈氣鋪開，整個人升了起來。他在空中飛了不到半個多時辰，前方的山影漸漸稀疏，一片開闊的谷地出現在腳下。谷地中央有一團濃霧，霧氣邊緣微微泛著青光，和蒼梧山外的迷蹤陣同出一源。他在霧前落下來，將刀收回空間。
這個坊市他以前只聽陸遠提過幾句——蒼梧宗在落日域的地盤逐年縮水，如今宗門的收入來源只剩下兩處：一座靈石礦，一座坊市。靈石礦在中部山脈，每月能產三千多塊下品靈石，聽起來不少，但對於一個宗門來說確實是少的可憐。至於坊市，則是方圓幾百公里內唯一的一座修者交易之地。散修、小宗門弟子、甚至大周國邊境的修士，想買賣靈藥法器，都會來這裡。坊市的稅收、店鋪租金、攤位費，加起來比靈石礦的收入還高一截。
正因為重要，宗門常年派兩位築基期師叔在此坐鎮。林策在蒼梧宗待了一年，從來沒見過這兩位師叔的面——他們輪值駐守坊市，每三年輪換一次。
林策換上提前準備好的一身粗布衣裳，將灰佈道袍收進空間。然後運轉隱道訣，將外顯的修為從煉氣期二層提升到煉氣期第五層。靈力從丹田湧出，在臉上緩緩鋪開，骨骼發出極細微的錯位聲，皮膚下的肌肉微微蠕動——不是易容術那種改頭換面，只是將五官的線條稍作調整，眼角拉低一點，鼻樑壓寬一點，下巴收短半寸。對著溪水照了照，眉眼輪廓還在，和奉安城的林策依稀相近，但只要不是面對面辨認，很難一眼認出來。
做完這些，他抬腳走進了霧裡。
穿過迷蹤陣的那一刻，幾道神念同時掃了過來——其中兩道極為渾厚，沉甸甸地壓在他身上，像是被人從裡到外翻了一遍。築基期。林策不動聲色，將外顯的氣息穩穩壓在煉氣五層，沒有絲毫波動。那兩道神念在他身上停了停，很快撤了回去。霧氣在身後合攏，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坊市不大，兩條十字交叉的街道，青石板鋪路，街面不過兩丈寬，但兩街交叉處被故意放得很寬廣，整得跟個小型廣場一樣，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幾炷香的時間。店鋪沿著街道排開，招牌一塊挨著一塊，字型各有不同，有古篆，有小楷，有的乾脆直接用炭條寫在木板上。陣法鋪子在街角，門口掛著幾面陣旗，旗面上畫著繁複的符文，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符籙店的門楣上貼著一排成品符紙，硃砂的筆畫在晨光裡微微發著紅光。靈器鋪的櫃檯上擺著幾件法器，刀劍居多，也有銅鈴、拂塵、銅鏡之類的奇門器物，每件旁邊都標著價格，靈石多少寫得明明白白。丹藥鋪的門口排著幾個人，藥香從門簾縫隙裡飄出來，苦中帶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