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林策自己知道,這半年他在做什麼。
不炸爐,不代表成功了。藥材提純已經能穩定出精華液,控火也能將溫度波動控制在極小的範圍,但融丹這一步就像被施了咒一樣,怎麼都過不去。藥液在爐中旋轉、凝聚成團,然後散掉。他把所有能調的地方都調過了,主藥輔藥的比例推翻重算了不下二十次,火候精確到每一息,注靈的時機反覆挪了無數次。每一次開爐都是焦炭或廢丹,只是廢丹的比例在緩慢上升。
院子外面曬的青蒿換了七八批,他瘦了一些,手指上全是反覆灼燒留下的細密疤痕。但眼睛是亮的。每天洗爐熱爐放藥提純融丹,失敗了重來,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堆放雜物的小房間裡布袋越來越多,焦炭麻袋從三袋變成了十幾袋。
一日傍晚,他像往常一樣把提純好的藥液送進爐中,送入靈力火苗,開始融丹。藥液在爐中緩緩旋轉,文火的溫度穩穩地壓在他計算好的那個位置。他的神念探入爐內,清晰地感知到四種藥力正在融合的邊緣徘徊,青蒿的涼、人參的溫、茯苓的淡、地精的厚,四道藥力糾纏在一起,像之前無數次一樣正在互相排斥。然後某一個瞬間,不知道是火候終於壓對了,還是藥力被磨得失去了抵抗,四道藥力忽然同時往中間塌陷,所有精華凝聚成一個點。
那個點在爐中緩緩旋轉,爐蓋縫隙裡飄出來的藥香忽然變了。不是之前那種青草被曬過的暖意,是另一種更加凝練的氣味,淡淡的甜,帶著幾分泥土和根莖被雨水浸潤之後的清香。林策的手按在爐蓋上,沒有掀開。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最後一縷靈力緩緩壓入爐中,文火又溫養了半炷香的工夫。然後收火,開爐。
爐底躺著十二顆丹藥。其中六顆漆黑如炭,一碰就碎,是廢丹。另外六顆顏色偏暗青色,表面凹凸不平,坑坑窪窪,外形歪歪扭扭。但它們不是焦炭,不是灰,不是那些只能收進布袋當樣本的廢品。他用手指捏起一顆,對著光線看了一眼,丹藥表面那些坑坑窪窪的紋路泛起一層極淡極淡的青色光暈,像深夜裡螢火蟲的尾部,微弱、柔和。下品培元丹。
這雙手炸了一千多次爐,煉廢了幾百爐,終於煉出了第一爐歪歪扭扭的培元丹。
他攥著裝丹藥的小瓷瓶,穿過幾個房間,走到最裡面的雜物間。頭頂石壁裂著一道天然縫隙,月光正從那裡漏下來,把滿地碎石照得明晃晃的。他靠著石壁坐下來,把那六顆丹藥倒在掌心,月光落在那些坑坑窪窪的表面上,泛起極淡的青色光暈。他就這麼坐著,盯著掌心裡那幾顆凹凸不平的丹藥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開懷的大笑,是嘴角自己往上翹,想壓都壓不住的那種。笑完之後他抬起手臂,用袖子遮住了眼睛。
“小子,沒想到你還真煉出來了。”陰陽輪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幾分意外,幾分讚許。
林策把袖子從眼睛上拿開,吸了一下鼻子。“你之前是不是覺得我煉不出來?”
“廢話。你這煉丹的法子是我見過最笨的,藥材比例靠窮舉,控火全靠神念硬磨,注靈時機全靠一次次炸爐往回推。仙界的煉丹學徒要是像你這麼幹,早被師尊拿爐蓋敲出去劈柴了。”
“那你怎麼不早說。”
“早說?”陰陽輪嗤了一聲,“你炸第三百爐的時候我就想開口了,忍住了。有些東西,別人替你繞過去,你永遠不知道那道坎長什麼樣。你現在煉出來了,回頭看那一千多爐,每一爐都告訴你一件事,哪個比例不對,哪一步火候過了,哪一次注靈早了半息。這些不是我教你的,是你自己用爐灰堆出來的。我要是早說了,你頂多學會照葫蘆畫瓢,永遠摸不到藥性真正的脾氣。”
林策低頭看著掌心那幾顆歪歪扭扭的培元丹。“那現在可以說了?”
“現在嘛,你至少站到門檻上了。”陰陽輪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正色,“仙界有種成丹法,叫‘凝丹訣’。你的法子是把藥力往裡壓,壓到它們融合為止;凝丹訣是讓藥力自己找到融合的點,你只管把靈力均勻鋪開,剩下的事交給藥性自己去碰。你這幾顆雖然成了,但藥力是硬擠出來的,品質勉強掛在下品的邊。用凝丹訣的手法,同樣的藥材,品質至少能提一檔。”
林策把掌心的丹藥攥緊了些。“以前怎麼沒聽你提過?”
“以前你連門檻都沒摸到,跟你講凝丹訣等於跟剛學會走路的小孩講怎麼御風飛行。”陰陽輪頓了頓,語氣又恢復了慣常的散漫,“不過說實話,你小子天賦真不咋地。我本以為你炸一千爐能自己摸到凝丹訣的邊,沒想到你硬是用笨法子把丹煉出來了。也行,笨人有笨人的福氣。不過想學凝丹訣,得先把你那套融丹的毛病改掉。”
“什麼毛病?”
“太緊了。你的控火穩是穩,但穩過頭了,藥力在爐子裡連呼吸的餘地都沒有。你這半年把所有能控制的都控制到了極致,可有些東西不是靠控制就能解決的。明早開爐,先別急著煉培元丹。拿一份藥材,不融丹,只讓藥液在爐裡轉。你什麼都不做,就坐在旁邊感受它的旋轉。等你什麼時候能在藥液裡感覺到我說的那個‘融合的點’,再開爐不遲。”
林策把他的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靠著石壁重新將掌心的丹藥攤開。月光落在那些坑坑窪窪的表面上,還是那種極淡極淡的青色光暈。
隔壁房間爐膛裡的餘火噼啪響了一聲,然後滅了。這一夜他沒有修煉。月光從裂縫裡漏下來,安安靜靜地照著那六顆歪歪扭扭的培元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