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策是被天窗漏下來的晨光晃醒的。他靠在石壁上睡了一夜,脖子有點僵,但精神出奇的好。他把散落在腿邊的六顆培元丹一顆一顆撿回瓷瓶裡,塞緊瓶口,放進放藥材的小房間最裡側的角落,用幾袋廢丹擋在前面。然後走到丹爐前,照常洗爐、熱爐,做完準備工作之後,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急著放藥。昨晚陰陽輪說的“太緊了”,他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他的控火太穩,穩到把藥力死死攥在手心裡,一分一毫都不肯松。藥力在爐子裡像被關進籠子的活物,連呼吸的餘地都沒有,更不用說自己去碰撞、去融合。他在丹爐前盤腿坐下來,把腦子裡所有的雜念都清空,然後睜開眼,開始一份一份地往爐中放入藥材。青蒿、人參、茯苓、地精,四味主藥依次投入,輔藥緊隨其後。提純一如既往地流暢,他的神念已經對這一套流程熟悉到了可以閉眼完成的地步。藥材在爐中化為精華液,淡綠色的藥液緩緩旋轉,藥香四溢。
林策停下了融合的步驟。他把按在爐蓋上的手收回來,神念從藥液上鬆開。不是完全撤走,而是從死死攥著變成輕輕搭著——就像一個一直握著拳頭的人,試著把手指一根一根張開。藥液在爐中自由地旋轉著,脫離了那股時刻壓在它身上的力道之後,轉速反而比之前更均勻了些。他就這麼靜靜地用神念感應著,不再以力壓著,只以神念慢慢地引導它在丹爐裡旋轉變動。一圈,兩圈,三圈,藥液在文火的溫養下不緊不慢地轉著,四種藥力在旋轉中不時碰撞一下,又彈開,再碰撞,再彈開。轉到上百圈的時候,林策忽然感覺到一個細微的變化——四種藥力在某個瞬間不再互相彈開了,而是短暫地黏在一起,然後才散開。那個黏在一起的瞬間極短,短到如果他的神念還是像以前那樣緊繃,根本捕捉不到。但他現在是鬆開的。他感覺到了。
原來是這樣。林策心裡忽然明白過來——這個契機,不是轉了上百圈才出來的,而是炸了上千次之後,他對這個契機的領悟終於在這一刻被喚醒了。上千次的炸爐,每一次都是藥力在某個點上互相排斥,炸成焦炭。他一直在找那個“點”,找了一千多次。現在他鬆開了手,那個點自己浮了出來。如果沒有那一千多次炸爐,就算他在這裡轉上一萬圈,藥力黏在一起一萬次,他也認不出來這就是融合的前奏。
領悟到這個契機之後,林策不再遲疑。雙手掐訣,神唸的力道加大了幾分,但完全沒有恢復到之前那種全力施壓的程度——而是在藥力外圍留了一圈縫隙,讓藥力不至於被壓得無處可逃,不會完全形成對抗的局面。然後他運轉起陰陽輪教授的凝丹訣,神念沿著法訣的軌跡在爐中鋪開,引導著四道藥力沿著同一個方向旋轉,不壓,只引。四道藥力在引導下越轉越近,再次碰撞,這一次沒有彈開——青蒿的涼、人參的溫、茯苓的淡、地精的厚,四道藥力像是終於找到了彼此的位置,相互嵌合著往中心塌陷,所有精華凝聚成一團。這個過程比之前全力施壓快了數倍,也輕鬆了數倍。不過片刻工夫,那團精華便完全融合完成,在爐中緩緩旋轉,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凝練藥香。林策將最後一道開爐法訣打入,爐蓋開啟,一陣比昨天成丹更濃烈的藥香噴湧而出,聞之讓人心曠神怡。
十顆丹藥從丹爐中飄出。其中七顆色澤暗青,表面光滑如鏡,是標準的中品培元丹。另外三顆懸浮在七顆之上,通體晶瑩剔透,青光泛起,表面隱隱有道道神韻流轉,像溪水在玉石上淌過留下的痕跡。林策盯著那三顆丹藥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讓它們落在掌心。觸感溫潤,不像下品那樣坑坑窪窪的糙,也不像中品那樣只有一層薄薄的暗青,而是帶著一種活的、流動的光澤——上品培元丹。他簡直不敢相信,以凝丹訣的手法居然煉出了三顆上品培元丹。
一爐培元丹的出丹數原本應是十二顆,但他手上只有十顆。剛才融丹的時候能感覺到,其中兩顆的藥力在融合的瞬間被旁邊三顆吸了過去——那三顆上品培元丹在成形的那一刻,把臨近的藥力全部吞掉了。丹藥分上中下三個層次。下品丹藥就是他之前煉出來那種坑坑窪窪的,藥力極低,且內含丹毒,不可長期服用。中品丹藥藥力稍強,丹毒幾乎可忽略不計,宗門每月發放的培元丹就屬於中品。而上品丹藥蘊含道韻,藥力是中品的數倍有餘,沒有任何丹毒,長期服用也不會出現耐藥性。傳說上品之上還有極品丹藥,出世則有雷劫降臨,渡過雷劫後丹藥自帶丹紋,那是他目前遙不可及的高度。以他之前的融丹手法,就算煉成了,頂多也就是中品。這三顆上品,全是凝丹訣的功勞。
“小子,”陰陽輪的聲音在腦海裡響了起來,語氣有些意外,“沒想到你第一次用凝丹訣就能煉出上品丹藥。難不成你的天賦還可以?還是說之前把你扔去炸一千爐,把藥性給炸熟了?”
林策笑了一聲,把三顆上品培元丹舉到眼前,看著它們在月光下泛起的神韻。“這多虧了前輩的指點。”
“少來這套。”陰陽輪哼了一聲,“凝丹訣不過是給你指了個方向,能走多遠是你自己的事。不過嘛——既然能煉出上品,說明你對藥性的感知已經入門了。後面繼續多練就是了。”
林策將丹藥分裝好,上品和中品各自裝入不同的瓷瓶。上品的那三顆單獨放了一隻瓷瓶,塞緊瓶口,擱在放藥材的小房間最裡側。中品的七顆和之前那六顆下品裝在一處,單獨放了一隻布袋。
接下來的一個月,林策的洞府裡再也沒有飄出過焦味。
每天早上洗爐熱爐,放藥提純,運轉凝丹訣,開爐收丹。他對凝丹訣的掌控越來越熟練,每一爐的手法都在微調,凝丹的時間越來越短,成丹的品質越來越穩定。幾百爐培元丹,幾乎每一爐都能成丹。只有一爐可能是太疲憊了,注靈的時機遲了半息,藥力散了一部分,但最後也勉強收了十一顆下品——放在以前,下品就是他求之不得的成果,現在卻成了“失誤品”。
一個月下來,林策把洞裡所有能裝丹藥的瓷瓶都用上了。中品培元丹裝了二百多瓶,上品培元丹裝了三四十瓶,每瓶十二顆,數千顆成品丹藥整整齊齊碼在放藥材的小房間裡,瓷瓶排成幾排,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溫潤的反光。他靠在小房間門口的石壁上,看著那些瓷瓶,疲憊從骨頭縫裡往外漫。不是肉體上的那種酸脹,是精神上那根弦在繃了幾個月之後終於鬆開的感覺。從炸爐千次到第一爐歪歪扭扭的下品,從凝丹訣初試到滿屋丹藥,這條路他走了一年多。每一顆丹藥都是他親手煉出來的,沒有師父,沒有丹方秘訣,只有無數次的失敗和重新開始。
他看著那些瓷瓶,看了一會兒,然後靠著石壁慢慢滑坐下來。月光從天窗漏下來,落在瓷瓶上,落在他攤開的掌心上,也落在他嘴角那道壓不下去的弧度上。努力過,終會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