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問閣下可是仙師？”
林策點了點頭。“蒼梧山弟子，今日替貴府公子送信。”他從懷裡掏出那封被汗水浸得皺巴巴的信，遞了過去。
陳德厚雙手接過，道了聲謝，拆開封口，展開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越看眉頭皺得越深，看到最後，臉色鐵青，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要不是林策還在面前坐著，他大概已經把信紙揉成一團摔在地上了。信的內容就兩個意思：一，待不下去了，想回家；二，讓林策帶好吃的回去。其間夾雜著大段大段的訴苦，挑水太累、修煉太苦、別的弟子都比我強、我根本不是修行的料，洋洋灑灑寫了足足好幾頁紙。
陳德厚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怒意硬生生壓下去幾分。他抬起頭看著林策，忽然開口：“仙師，小人有一事相求。”
林策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心想信裡難道寫了什麼關於自己的事？“你說說看。”
“我那逆子想回家，不想修行了。這還得勞煩仙師幫忙管教一二。”
林策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讓他當保姆。他搖搖頭正要開口拒絕，陳德厚搶先一步。“仙師先別拒絕。”他轉頭對一旁的張管家吩咐道，“張管家，去將府庫的大門開啟，讓仙師進去參觀一下。”他從腰間解下一塊令牌遞給管家，又對林策道，“仙師看上什麼儘管拿，只要你喜歡，都可以帶走。”
林策看了眼那塊令牌，又看了眼陳德厚。這位陳老爺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大出血換他管教兒子。可憐天下父母心，逆子再不爭氣也是親生的，東西沒了可以再賺，兒子廢了就真廢了。林策沒有多說，點了點頭，跟著張管家往內院走去。一路彎彎繞繞，穿過兩進院落，最後在一處地窖暗門前停下來。張管家先拿出令牌給值守的家丁看了一眼，然後掏出一把鑰匙，和值守的人各插一把，同時轉動。咔嗒一聲，厚重的鐵門緩緩開啟，門內的燭火自動亮了起來。
張管家低聲道：“仙師，這裡面只能您自己進去。老爺交代，您喜歡什麼儘管拿走。”
林策抬腳邁入。門內是一間比花廳還大的儲藏室，四面牆壁全是紅木博古架，架上擺得滿滿當當。整箱的金錠銀錠碼在牆角，箱蓋敞開著，燭火映在上面泛起厚實的光澤。博古架上立著好幾尊青花瓷瓶，瓶身釉色如水，瓶底落款是前朝名窯。幾尊玉雕擱在紅木底座上，最大的那尊白玉獅子足足有半人高，鬃毛的每一條紋路都雕得纖毫畢現。幾卷前朝名家的字畫用錦緞裹著斜靠在架上。紅絨襯底的木匣子裡盛著成套的翡翠頭面，碧綠通透，在燭光裡泛著幽幽的光。幾塊拳頭大的礦石堆在角落，表面隱隱有靈氣波動，可能是他們覺得稀罕就收進了庫裡。還有幾口上了鎖的紫檀木箱，鎖頭是黃銅的。林策隨手一擰，鎖頭斷開，掀開箱蓋，裡面是滿滿一箱珍珠。
林策的目光在那些金錠翡翠上掃過，腳下沒停。凡俗的金銀珠寶對他已經沒什麼吸引力了。他繼續往裡走。庫房最深處，一堆舊傢俱和雜物之間，立著一隻丹爐。
林策的腳步停住了。丹爐約莫半人高，三足雙耳，爐身呈暗沉的銅色，和坊市裡常見的銅爐完全不同，銅質爐身隨著燭火明暗會變色，燭火亮時是深沉的古銅色，燭火暗時隱隱泛出一層極淡的青色。爐蓋上刻著一圈符文，不是常見的那種用刻刀手工鑿出來的，每一道筆畫的邊緣都光滑得像天然生成的紋路。他探入神念試了試，神念在爐壁上游走了一圈，什麼波動也沒有，就是一隻普通的丹爐。可他的直覺在告訴他，這東西不簡單。
林策彎腰伸手抓住爐耳往上一提，入手極沉，比上一隻下品丹爐重了數倍不止。他暗自注入一道靈力，指尖的靈力剛碰到爐壁就像一滴墨落進了深水裡，丹爐靜靜地立著，沒有絲毫反應。靈力探不進去，神念看不透，重量遠超普通銅爐，不管怎麼看，這東西都不該是一隻普通丹爐。他抱起丹爐，轉身走出庫房，走到門口又返回將那幾塊帶有靈氣波動的礦石給丟到丹爐裡。
張管家在門外等了沒一會兒，便看見林策單手拎著那隻丹爐走出來。他的嘴微微張開，合上，又張開。當初搬回這爐子的時候就是他送入庫的，當時七八個壯漢一起抬才抬進庫房，現在就這位看起來身形並不魁梧的仙師，一隻手拎著，步子都不帶晃一下的。張管家嚥了口唾沫，什麼也沒說，默默在前面引路。
林策跟著張管家穿過迴廊，忽然問道：“老管家，你知道這爐子是從哪來的嗎？”
“回仙師，這爐子是十年前一個農人在靈墟山山腳下挖出來的。當時老爺還特意去看過，附近並沒有其他東西，只有這隻爐子。”
靈墟山。林策在心裡記下這個名字，點了點頭。
回到正廳，陳德厚看見林策單手拎著那隻丹爐進門，目光也是微微一頓。他見過這爐子，知道它有多重。他沒多說什麼，只是再次邀請林策留下用飯，語氣比剛才更熱切了幾分。林策哪有心思吃飯，他想去靈墟山看看，便婉拒了。臨別時，陳德厚又暗示了幾句管教逆子的事，林策擺了擺手說知道了。至於陳明禮信裡提的那些好吃的，陳德厚一個字也沒提，林策也沒問。
出了陳府，巷子裡安安靜靜，沒見到坑爹的一幕，黃袍那群人早就不見了蹤影。大概那位同知大人還是有腦子的，知道什麼惹得起什麼惹不起。不像一些反派就是降智的存在，林策也沒再管，徑直出了青州城，找了個沒人的林子抽出長刀踏上，往靈墟山的方向飛去。
靈墟山在青州城西北方向，不高，山勢平緩，和蒼梧山比起來充其量算是個小土坡。山上的樹木倒是茂密，松柏成林，林策落在山腳下，放出神念將整座山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山體內部是普通的岩石和泥土，沒有什麼暗室密道，也沒有靈力波動殘留。他又將神念往地下深處探進去，探到神唸的極限深度，還是一無所獲。
這座山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他站在山腳，抬頭望著山腰上那些被挖得坑坑窪窪的舊坑，心想大概就是十年前某個農人一鋤頭刨出來的地方。
“靈墟山。很久以前有仙人修行的傳說。”這是林策剛剛詢問一個砍柴的老者告訴他的，但也就只有這句話，其他什麼也說不清，把目光從山腰收回來，踏上長刀，升到半空，在夕陽的餘暉裡繞著靈墟山飛了最後一圈。確認沒有任何遺漏，便調轉方向往蒼梧宗飛去。他在這時回頭看了下靈墟山，忽然林策猛地停了下來，他在這角度看下去覺得這山是不是被什麼東西給削成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