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完飛來峰的事,一行人回到了奉安城的客棧。林策花了雙倍價錢包下整個後院,掌櫃本來看見這一大群人衣衫破損血跡斑斑地湧進來,嚇得差點從櫃檯後面翻出去,後來見銀子使得足,才定了神,點頭哈腰地把人往後院領。
幾位受傷的長老各自回房調息。有玉露回春丹的藥力打底,眾人的傷勢都已經穩住了,剩下的便是靠時間和靈力慢慢將養。受傷最重的那位長老被兩位師弟攙進了房間,臨關門前往林策這邊看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林策正準備回自己那間房把沾了血汙的衣服換掉,傅青絲已經拉著南宮竹進了二樓最裡邊那間上房,門一關,外面的聲音便被隔得乾乾淨淨。
傅青絲自從見到南宮竹之後,整個人像是換了個人。方才在戰場上那個冷厲果決、一刀劈了堂主的女修不見了,站在南宮竹面前的活脫脫就是一個憋了十幾年話的小丫頭。她拉著南宮竹的袖子在床邊坐下,從飛來峰上自己怎麼帶人圍殺邪僧開始講起,講到一刀劈開那堂主的銅缽法器時還比劃了一下刀勢,講到右護法用血靈大法吸乾了一個師弟時又氣得咬牙切齒,講到四象困魔陣被破、幾位長老接連倒下時語氣終於低了下去。她說著說著就從戰事說到了自己的修為,說這半年卡在瓶頸上怎麼也衝不過去,每次打坐都覺得差那麼一絲,偏偏那一絲就是夠不著。
說到最後,她的眼眶微微紅了。
“師父,”她的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帶著點鼻音,“您知不知道,當年您把我領進宗門,我還不到十二歲。那時候您說讓我先跟著幾位長老打基礎,等您鞏固好修為就回來親自教我。這一等就讓我等了您十五年,整整十五年。”
南宮竹坐在床邊,一直安安靜靜地聽著。她依舊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樣子,白裙如雪,眉眼不動,像是傅青絲說的這些事都與她無關。只是聽到傅青絲說出“十五年”這三個字時,她那始終繃著的清冷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一絲極淡的紅暈從她白玉般的耳根處慢慢浮了起來。
當年的南宮竹才突破金丹期沒多久,境界尚未完全穩固,收下傅青絲這個徒弟後本想先閉關一段時間鞏固修為,過個一年半載就出關親自教導。沒想到這一閉關就是十五年。她的修為從金丹初期,一路推到了金丹初期圓滿,修為是精進了,徒弟也從一個小丫頭長成了一個能獨當一面的築基修士。只是這十五年裡,她欠傅青絲的教導,是無論如何也補不回來了。
南宮竹微微偏過頭,避開傅青絲的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撫了撫袖口的褶皺,臉上那股子清冷勁兒此刻怎麼看怎麼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窘迫。
傅青絲原本還沉浸在情緒裡,抬眼一看自家師父這副模樣,先是一愣,然後捂著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方才那些低落和委屈便散了大半。她擦了擦眼角還沒溢位來的淚花,眼睛裡亮晶晶的,嘴角翹得老高,一副拿師父沒辦法的小女兒姿態表露無遺。
南宮竹見她笑了,臉上的紅暈總算退了幾分,但表情仍舊有些微妙的不自在。她輕咳了一聲,正想說點什麼把這一頁揭過去,傅青絲卻已經收了笑,換上了一副正經神色。
“師父,弟子有正事要向您稟報。”傅青絲坐直了身子,語氣認真起來,“林策這個師弟,好像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今天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靠他才能找到那些邪修的聚點。弟子之前在飛來峰上也是多虧了他的提醒才提前向宗門求援,帶了幾位長老一同前往。若不是他,徒兒恐怕再也見不到您了。”
南宮竹靜靜地聽著,臉上那絲尷尬已經消散乾淨,恢復了平日裡淡然的模樣。她等傅青絲說完,才開口道:“為師來時已經探查過了。那個叫林策的弟子,修為確實是煉氣期第三層,沒有藏拙的痕跡。”
她頓了頓,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不過他的神念強度,卻比一般的煉氣後期弟子強出許多。可能這才是他能探查追蹤的原因吧。”
話說完,她自己也覺得這個解釋根本站不住腳。以金丹期的修為去探查一個煉氣期弟子,按理說應該把對方從頭到腳看得清清楚楚才對。可她偏偏什麼異常都沒有查出來,對方就是一個根骨平平、修為平平的煉氣三層弟子,唯一的特殊之處就是神念強了很多。以她的眼界和見識,竟然也只能給出這麼一個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解釋。
所以她也只好先把這件事放到一邊。
傅青絲看出了師父的猶豫,眨了眨大眼睛,順勢說道:“師父,不管怎麼說,林師弟這次立了一大功。該給的獎賞還是得給,不然底下弟子們該說宗門賞罰不明瞭。”
南宮竹看著傅青絲那雙亮閃閃的眼睛,終於露出了自出關以來的第二種表情,她白了傅青絲一眼。這一眼帶著些無可奈何的縱容,清冷的面容上多了幾分生氣,倒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沒有那麼遙不可及了。
“你這丫頭,真拿你沒辦法。”南宮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寵溺。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傅青絲臉上停了停,然後緩緩說道,“林策的事就此揭過吧。只要他不對宗門做出什麼不利的事,為師也不會去管他到底是什麼人的。”
她知道傅青絲的性子,外冷心熱,看著冷厲果決,其實最重情義。傅青絲特意把林策的事拿到她面前來說,不是真的覺得林策有問題,而是恰恰相反,她在護著這個師弟。她在擔心林策的不同之處會讓宗門對他產生懷疑,所以乾脆先把事情捅到她這裡,由她來定性。宗主說了不追究,別人就不好再多嘴。而南宮竹之所以願意接這個話,除了順著徒弟的心意,更根本的原因是她確實在林策身上沒有找到任何疑點。一個對宗門有功無過的弟子,若只是因為有些特別之處就被追查到底,反倒顯得宗門猜忌刻薄了。
傅青絲得了師父這句話,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上卻恭恭敬敬地說了句“多謝師父”。南宮竹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什麼。兩師徒又說了些閒話,房中便漸漸安靜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