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林策決定暴露自己神念優勢的那一刻,這些後續的發展便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不可能永遠當一個透明人。在宗門裡,完全沒有存在感的弟子是得不到任何資源的,而得不到資源就意味著修為寸步難行。他需要讓宗門注意到自己,但這種注意必須控制在一個安全的範圍之內。他最大的底氣來自隱道訣,這部法訣讓他可以完美隱藏真實的修為境界,即便是金丹期修士也看不出端倪。在這個前提之下,他將神念強度主動展示出來,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天生神識強大”的弟子,在追蹤和探查方面有獨特天賦。這樣一來,他在這次任務中表現突出便有了合理的解釋,而宗門也不會因為他的靈根資質而懷疑他隱藏了什麼。
一個下下品靈根的弟子,如果修煉速度比其他弟子還快,那一定會被有心人盯上。但現在這樣,只是在某一方面格外突出,這可以說是天賦異稟,天生如此。天生我神念強,你能說什麼?就如現在的南宮竹也根本查不出什麼疑點,其他長老也只會得出同樣的結論。
第二日,林策沒有回柳樹巷,而是老老實實地待在客棧裡,等候宗主和眾位長老的“核查”。
和他預料的分毫不差,宗主房內,幾位傷勢已經穩定下來的長老正聚在一起商議。話題的中心自然是林策。一個下下品靈根的煉氣期弟子居然在追蹤邪修聚點這件事上立了頭功,任誰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幾位長老你一言我一語地把各自對林策的觀察說了出來,最後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南宮竹身上。
南宮竹把昨日探查林策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結論很明確:修為無異,根骨無異,只是神識較一般人強大,屬於天生的稟賦,並非功法或丹藥所致。
宗主都發了話,在場的長老們也就不再糾結這事了。天生神識強大雖然少見,卻也不是沒有先例,宗門裡早年也出過一個類似的弟子,後來在陣法一道上頗有建樹。再加上這次林策確實立了實實在在的功勞,避免了宗門折損數位築基期長老的慘重後果,再揪著一個煉氣三層弟子的底細不放,反倒顯得宗門氣量狹小了。
客棧大廳裡,一眾煉氣期弟子都在等候。休息了一個晚上,大家的臉色都好看了不少,幾個受了輕傷的弟子已經能活動自如了。周才坐在靠門的長凳上,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江東天,壓低聲音問:“江師弟,你說宗主他們在裡面討論什麼?”
江東天盯著周才看了好一會兒,目光沉穩得像是正在深思熟慮什麼重大戰略,直到周才被看得心裡發毛,他才一本正經地開口:“以我的推測,裡面應該正在說話。”
周才等了半天下文,催問道:“說什麼?”
江東天白了他一眼:“我怎麼知道。”
周才愣了一息才反應過來被這師弟給耍了,騰地站起來就要上演全武行。江東天正要閃身躲開,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兩個人同時僵住,齊齊扭頭望過去。其他弟子也紛紛收斂了動作,大廳裡霎時安靜了下來。
南宮竹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她還是昨日那身素白長裙,依舊是那副淡然出塵的模樣,像是山間的雲氣凝成了人形,再喧鬧的場合只要她一齣現便會自動安靜下來。幾位長老跟在她身後,氣色比起昨日已經好了不少。
南宮竹的目光從眾弟子臉上緩緩掃過,開口道:“這次的事,諸位的表現都很好。昨日一戰的功績,宗門會按功勞大小,回去之後一一分配賞賜。”
她的語調依舊是那樣不疾不徐,清清冷冷,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入眾人耳中。弟子們臉上都露出了幾分期待,連周才都忘了剛才被耍的事,豎著耳朵等著下文。
南宮竹的話沒有停。她的目光越過前排幾個弟子,落在了角落裡的林策身上。
“這次功勞最大的,是林策。”她頓了頓,接著說道,“他找到了妖人的蹤跡,也讓青絲得以提前向宗門求救。若非如此,昨日一戰的後果恐怕要嚴重得多。”
在場的人目光齊刷刷地轉到了林策身上。煉氣期的弟子們眼神里多是佩服和羨慕,幾位長老則微微點頭,顯然對宗主這番話並無異議。傅青絲站在南宮竹身後不遠處的樓梯口,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常那副冷厲的模樣。
南宮竹看著林策,語氣裡多了一絲認真:“林策,本座可以答應你一個條件。你想要什麼,儘管開口。”
大廳裡安靜得落針可聞。一個金丹期宗主的承諾,這分量有多重,在場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連幾位築基期長老都露出了羨慕的神色,他們為宗門效命幾十年,也未必能得宗主一句這樣的承諾。周才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江東天雖然還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但眼神里也明顯有了波動。
林策也沒想到還有這種好事。他沉默了片刻,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要丹藥?要功法?要靈石?這些東西他的空間裡都不缺。請宗主指點修行?以他現在的情況,隱道訣的存在讓他根本不敢讓金丹期修士仔細探查自己。提太高的要求容易引人注目,提太小的事又顯得不夠真誠。
他忽然想到了柳樹巷的小禾。那丫頭雖然只是下品靈根,要拜入蒼梧宗隨時都可以,但入了宗門便要先做雜役,每日洗衣打掃佔去大半時間,根本沒多少功夫修煉。他答應過要幫這丫頭鋪路,眼下正是最好的機會。
林策抬起頭,對著南宮竹躬身一禮,語氣恭敬地說道:“多謝宗主,弟子不敢貪求什麼賞賜。只是弟子家中有一位後輩,是下品靈根,拜入宗門不難,但按規矩得先從雜役做起。弟子想求宗主開恩,免了她的雜役差事,讓她能安心修習,弟子便感激不盡了。”
這話一說出來,連周才都替他肉疼,在一旁拼命朝他使眼色,恨不得上去替他改口要幾瓶好丹藥。南宮竹眼中也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意外。她方才說這番話時,心裡已經做好了林策會提些修煉資源上的要求的準備,甚至考慮過這個弟子會不會趁機請求成為某位長老的入室弟子。她唯獨沒想到,林策要的是一個和他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的前程。一個金丹期宗主的承諾,他就這麼輕飄飄地用出去了。
南宮竹看了他片刻,目光裡多了一絲審視,但很快就收斂了起來。她微微頷首,說道:“此事不難。你那後輩現在何處?”
“就在奉安城中。”林策答道。
“帶她來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