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小禾被帶到了客棧。
她穿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衣。小姑娘大約是第一次見這麼大的陣仗,站在客棧大廳裡,周圍全是氣勢壓人的修士,她低著頭,兩隻手絞在衣角上,緊張得連手心都沁出了汗。但她的脊背始終挺得筆直,沒有躲到林策身後去。林策沒有說話,只是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說別怕。小禾深深吸了一口氣,跟著林策一步一步走到了南宮竹面前。
南宮竹原本只是打算簡單看一眼便讓人安排入宗的事宜。但當她的目光落在小禾身上時,到嘴邊的話忽然頓住了,眼神微微一凝。她那雙清冷淡然的眸子在小禾身上停了數息,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在仔細辨認什麼東西。
她探查到小禾體內有一縷極淡的氣。不是靈根生成的氣感,也不是尋常後天靈力,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內氣。這縷氣細若遊絲,卻綿綿不絕,在小禾的經脈中安安靜靜地流轉著,運轉的路數與南宮竹所知的任何功法體系都不相同,卻隱隱透著一股生生不息的意味。南宮竹見識廣博,尋常功法入眼便能識出來歷,可此刻她竟看不出小禾體內這道內氣的根底。
有意思。這孩子明明只是下品靈根,體內卻有這樣一道來歷不明的氣。南宮竹的目光在小禾身上多停了兩息。
“你叫什麼名字?”南宮竹開口問道,聲音比方才對林策說話時柔和了幾分。
“回宗主的話,我叫小禾。”小禾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咬字很清晰,說完了一整句話也沒有磕巴。
南宮竹微微點頭,又問了幾句她的年紀和家中情況。小禾一一答了,雖然緊張,卻答得有條有理,不像一般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孩子那般手足無措。南宮竹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個不大不小的決定。然後她站起身來,走到小禾面前,伸出手,將小禾絞在衣角上的兩隻手輕輕拿下來,握在自己手中。
“不必緊張。”南宮竹的語氣依舊是淡淡的,但這句話裡透出來的耐心和溫和,已經讓在場幾位熟悉她的長老都微微睜大了眼睛。
南宮竹鬆開手,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回林策身上,話卻是對著所有人說的。
“這個孩子,本座親自收為入門弟子。”
大廳裡再一次安靜了下來。連林策都愣了一瞬。他本來只是想給小禾爭取一個免去雜役的名額,讓她能夠在宗門裡安穩修習不至於被雜務拖累。沒想到南宮竹竟然直接收了徒,還是入門弟子。這意味著小禾從今天起就是蒼梧宗宗主的親傳弟子,輩分上跟傅青絲平齊,別說雜役不用做,整個宗門上下除了少數幾位長老和老祖之外,沒人有資格差遣她。
傅青絲最先反應過來,大步走到小禾身邊,彎下腰端詳了她兩眼,然後抬起頭對南宮竹笑道:“師父,這麼說我有個師妹了?您閉關十五年,一齣關就給我收了師妹,這算是補償嗎?”
南宮竹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傅青絲立刻識趣地收了笑,但眼睛裡的幸災樂禍藏都藏不住。身後幾位長老也露出了幾分善意的笑意,紛紛上前向宗主道賀,說宗門再添良才,可喜可賀。
林策站在一旁,看著小禾還在發愣的表情,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他拍了拍小禾的肩膀,彎下腰對她低聲道:“還愣著幹什麼,快叫師父。”
小禾這才如夢初醒。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白衣如雪、美得不像是凡間中人的宗主,眼眶忽然有些熱。從小到大,除了哥哥和林策,從來沒有人這樣看重過她。她咬了咬嘴唇,把湧上來的眼淚硬憋了回去,然後端端正正地跪下去,額頭觸地,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弟子小禾,拜見師父。”
她的聲音還是有些抖,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
南宮竹等她磕完三個頭,彎腰伸手將她扶了起來。那隻手白皙修長,觸在小禾的手臂上帶著微微的涼意,卻讓小禾覺得整顆心都踏實了下來。南宮竹看了她一眼,眼裡有一絲極淡的滿意之色,轉瞬即逝,但傅青絲看到了,林策也看到了。
林策直起身子,心裡那種踏踏實實的輕鬆感終於蔓延開來。小禾的事辦成了,而且辦得比他預想的好了百倍不止。
他看著小禾站在南宮竹身邊,看著傅青絲彎下腰逗她說話,看著幾位長老笑呵呵地圍在一旁道賀,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離自己很遠,這種感覺來得毫無徵兆。
明明大廳裡站滿了人,明明周才還在旁邊跟江東天低聲嘀咕著什麼,明明傅青絲正拉著小禾的手跟她說到了宗門該注意的事,但林策就是覺得四周忽然安靜了下來。他站在人群的邊緣,像是隔著一層水面在看這一切,聲音傳過來時變得模模糊糊,連光線都變得不太真切。
他想回家了。
不是柳樹巷那個小院子。是藍星,那個他已經離開了十年的地方。雖然這裡的十年在藍星不過短短十天,但林策從穿越到現在,的的確確在這個異世界過了整整十年。除掉最初那陣子靠兩界倒賣商品,以及八年前回去過的那四五天,這十年他幾乎全在這裡度過。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普通人修煉到了如今的實力,從一個舉目無親的外來者,變成了有一群同門夥伴、有牽掛的人。這八年裡,他很少讓自己刻意去想藍星的事。
此刻看著小禾被南宮竹牽著手,看著傅青絲在一旁笑得眉眼彎彎,林策心裡那股被壓了八年的念頭忽然壓不住了。他想回去看看。
他在人群散去之前走到了南宮竹面前,躬身行禮,開口說道:“宗主,弟子想請一個月的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