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來到那個門牌號前時,手裡還提著剛買的香燭紙錢。
面前是一棟二層的自建樓,外牆的水泥面已經有些斑駁,牆角長著細細的青苔,鐵門上鏽跡點點。很有年代感的房子,和周圍那些翻新過的貼瓷磚的小樓相比顯得格外沉默。他站在門前猶豫了很久,始終沒能敲響那扇門。心裡不只是對陸清辭愧疚,連帶著對陸母,也多少有幾分說不出口的愧意。他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這位母親,該說些什麼才不至於讓任何一句話變成對她傷口的再次撕扯。
門忽然開了。
陸母從裡面走出來,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人,怔了一下。她比林策印象中更蒼老一些,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臉上有很深的法令紋。但她看向林策的目光裡並沒有恨意,甚至沒有驚訝太久,只是很平靜地看了他一眼,那種平靜不是因為原諒了誰,而是一種經歷了太多之後已經看淡了所有的目光。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問林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林策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更輕:“阿姨,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想去祭拜一下您的女兒,您看行嗎?”
陸母盯著林策手裡的香燭看了一會兒,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往前走去。林策跟在她身後,一路走走繞繞,穿過幾條窄巷,又沿著一條土路往山的方向走了二十來分鐘。來到一座山前,山腳下立著一座石門,上面寫著“壽福園”三個字。門口有個看門的大爺坐在藤椅上打盹,除了他之外,進進出出的人都帶著一股沉重的悲傷,更遠處的墓區裡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繼續往裡走,一排排石碑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山坡上,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經經歷了些歲月,碑前的花有的還鮮著,有的已經枯萎了。林策看著這一排排的石碑,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生與死在這裡被壓縮成了一塊塊幾尺見方的石頭,而活人帶不走的悲傷和哀愁卻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
陸母在其中一塊碑前停了下來。碑是新立的,上面的字還帶著刻痕的銳利,愛女陸清辭之墓。她站在碑前沒有再往前走,也沒說什麼,也沒讓林策做什麼,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石碑,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背影。
林策蹲下身,將香燭一一點燃。青煙嫋嫋升起,在無風的午後直直地升上去,像一道通往天邊的白色細線。他對著墓碑拜了三拜,每一拜都彎得很深。做完這些,他轉過身看向陸母,陸母好像知道他要做什麼似的,對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往山下走去。步子不快,一步一步很穩,像是在走一條她早已走過的路。
看著陸母走遠,林策轉身坐在了石碑旁。石碑很涼,那種涼透過褲子傳到皮膚上,但他沒有挪開。他背靠著陸清辭的墓碑,就像兩個人背靠背坐著一樣,開口慢慢地說了起來。他說第一次在動車上見到她的樣子,那頂淺灰色的絨線帽,瘦得幾乎透明的臉,昏迷中緊蹙著的眉頭。他說起站臺上的那道目光,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問他的名字。他說這八年,對這個世界只是八天,但對他來說是在另一個世界整整八年的日夜,修煉,煉丹,生死之間的反覆橫跳。他說起心魔,說起那個漆黑無邊的地方,那個一遍又一遍迴盪的聲音。他說這八年吃的苦,說那些沒人可說、說了也沒人懂的孤獨。說到最後,他停了好一會兒,才說出那句壓在心底最深處的話。
他明明已經找齊了所有丹藥的藥草。只差一點。只差那麼一點時間。卻等來了這個訊息。
一個上午就這樣過去了。一個人,一塊碑,一個說著,一個聽著。到後來林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就安靜地坐著,看著山風吹過碑前的青煙,看著日頭從東邊慢慢移到了頭頂。
他站起身,用神念掃了一遍附近。大部分人已經回去了,零星幾個還在遠處,視線都看不到這邊。他雙手掐訣,運轉起天機牽引之術。墓碑下方滲出一股陰涼的氣息,不像山風,比山風更沉、更靜、更冷。那是屬於另一個層面的東西,被這片埋骨之地的土壤和歲月包裹著,此刻被法訣牽引而出,在虛空中凝成一道完整的光絲。林策雙手結印,將這道氣息壓縮、封存,小心翼翼地收入丹田之中。陰涼的氣息沉入丹田,化作一個穩定的光核,和之前在出租屋裡收集到的那縷模糊殘片不同,這道氣息完整而清晰,帶著死者一生的印記。
收取“因”完畢,靜待“果”來時。只要轉生的陸清辭出現在牽引術能感應到的範圍內,這顆光核就會自動引導林策往那個方向去。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塊碑,陽光落在“愛女陸清辭之墓”那幾個字上,把刻痕裡的灰照得清清楚楚。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山下走去。
走出山門時,那個看門的大爺已經醒了,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林策從他身邊經過,大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走來的方向,什麼也沒說。這條路每天有多少人來,有多少人走,大爺大概比誰都清楚。
林策沒有直接回家。他去了附近的銀行,把卡里所有能取的現金都取了出來,整整齊齊碼在紙袋裡,十萬塊。他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掐起帝隱訣,身形消失,一路返回到那棟二層自建樓前。門還是那扇斑駁的鐵門,院子裡安安靜靜的。他彎下腰,輕輕將紙袋放在門內側的地上,確保外面的人看不到但裡面的人一齣門就能踩到。
他直起身,站在門外往裡看了一眼。客廳的窗戶半開著,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女兒的醫藥費,向各位親戚借的錢,如今都只剩她一個人扛了。林策不確定這十萬塊能幫她還多少債,也不知道這筆錢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善她往後的日子。他能做的只有這些。這錢不是為了彌補什麼,他也知道什麼都彌補不了。只是現在的陸母過得確實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