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徹底平息已是數日之後。杏林堂後堂大廳裡，林策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股權分配方案。這份方案是徐鳳年和陸崇景擬的，兩個老徒弟在燈下算了好幾個晚上，把各方利益平衡了又平衡，遞到林策手上時還帶著幾分邀功的期待。
林策低頭看了一眼，林策佔百分之三十五，陸仲景和徐鳳年各佔百分之二點五。
他把方案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我是師傅，你們要聽我的。按這個來，我佔百分之二十，崇景和鳳年各佔百分之十。”
陸崇景急了，站起來剛要分辯，被林策抬手止住。徐鳳年在旁邊張了張嘴，看了看林策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但眼眶已經有點發紅了。他們這把老骨頭，見過太多為利益反目成仇的事，唯獨沒見過嫌自己股份多、硬要往徒弟手裡塞的師傅。
股權的事就這麼定了。林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兩個老徒弟臉上掃過，緩緩開口：“為師要去閉關修行了。短則十天半個月，長的話可能要幾個月。公司的事，從今天起全權由你們負責。”
徐鳳年聽完，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他是剛入門的弟子，修為的事還沒著落，聽到“閉關”二字心裡自然著急，但又不敢開口催。林策看了他一眼，轉向陸仲景道：“崇景，去院裡找個墊子來。我要為你師弟洗筋伐髓，助他踏上修行路。”
陸崇景愣了一下，羨慕地看了徐鳳年一眼，那眼神里帶著幾分酸溜溜的感慨。他自己可是苦練了幾十載才有了今天這點微末道行，這老小子倒好，拜師沒幾天就趕上師尊親自為他洗筋伐髓。不過他酸歸酸，腳下倒是一點不含糊，轉身就往內堂跑，生怕跑慢了耽誤師弟的前程。
徐鳳年聽完林策的話，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幾下，膝蓋一彎又往下跪。林策隨手一道靈力託過去，把他架得穩穩的，連彎腰的機會都不給。
“下次再跪，就去公司看大門。”
說完轉身往院中走去。徐鳳年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年輕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好半天才吸了吸鼻子，快步跟了上去。
杏林堂後院的青磚地上鋪了一張舊蒲團。徐鳳年盤膝坐在上面，閉上眼，按照林策在他耳邊低聲念出的蒼梧訣口訣，將心神沉入丹田。林策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按在他頭頂百會穴上，天帝經的靈力如一道溫熱的細流，緩緩渡入徐鳳年體內。
這道靈力沿著蒼梧訣的運轉路線，一寸一寸地推開那些從未被打透過的經脈。徐鳳年這把老骨頭裡積攢了大半輩子的雜質比其他人都深，天帝經的靈力推過去時阻力不小。林策索性從空間裡取出一枚培元丹，讓徐鳳年吞下，藥力在丹田中化開，配合天帝經的引導，在經脈中緩緩推進。
一個上午過去，徐鳳年體內的那套周天終於能夠自行運轉。他現在的狀態，只要繼續堅持修習半個月，就能穩穩踏入煉氣一層。這速度比宗門裡的師兄弟還快，但全靠林策不計成本地用丹藥和天帝經硬堆出來的，他自身的損耗也不小。不過老徒弟確實立了功，也值得這待遇。
收功之後，徐鳳年感受著體內那股正在緩緩流轉的靈力，嘴唇顫抖著差點又跪下去，最後硬生生剎住，躬著身子行了一禮：“多謝先生再造之恩。”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掏出來的。
林策往後退了半步，揮手讓他趕緊去洗澡。這老徒弟幾十年積攢下來的雜質排出來，味道比他自己當初還衝。徐鳳年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老臉一紅，快步往浴房走去。
等再出來時，整個人像是年輕了好幾歲。臉上那層灰撲撲的暗沉褪了大半，走路時腰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他換上乾淨衣服，徑直跑到陸崇景面前，得意洋洋地轉了兩圈：“師兄，你覺得我現在的實力與你比如何？”
陸崇景正坐在廊下喝茶，聞言吹了吹鬍子，把茶杯往石桌上一擱：“老子讓你一隻手都能把你打趴下。”
徐鳳年笑容一收，乖乖退回到林策身旁站好。陸崇景哼了一聲，端起茶杯繼續喝，但那杯茶後面藏著的嘴角，分明是往上翹的。
林策看著這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老徒弟鬥嘴，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拍了拍衣襬站起來。
“你們好好照顧自己，看好公司。我走了。”
他邁步往外走去，穿過月洞門，穿過人聲鼎沸的前堂。抓藥的銅秤聲、坐診醫師的問診聲、候診患者的閒聊聲，混在一起，厚而不膩。他在這些聲音裡穿過杏林堂的門檻，走進打錫巷午後的陽光裡。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徐鳳年追了上來，一邊走道：“師傅，我送您。”
巷口停著一輛老式紅旗轎車，車身擦得鋥亮，但款式是幾十年前的經典款，低調得幾乎有些過分。林策看了一眼那輛車，又看了看身旁這個曾經當過首富的老徒弟，心裡默默感嘆了一句：越有錢的人越不顯擺，這話還真沒錯。相比之下自己之前那點家底就買了輛四個圈，好像確實有點飄了。
徐鳳年搶在司機前面拉開車門，一手護著門框上沿，等林策坐穩了才輕輕關上門。司機站在旁邊，開車門的手伸了一半又縮回去，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他給徐鳳年開了十幾年的車，頭一回見自家老闆給人開門。
回到中央天城，林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陽光從陽臺照進來，落在那盆綠蘿的葉子上，米白色的地磚被曬得微微發暖。他拿出手機，編輯了一條朋友圈：“有事要出差一個月，期間可能聯絡不上，有事留言。”又在家庭群裡單獨發了一條，說公司安排出國培訓，到時訊號不好，讓二老別擔心。
拇指劃到通訊錄裡墨曦月的頭像時頓了一下。那個小小的頭像框安安靜靜地躺在列表裡，上次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那個尷尬的笑臉表情上。他沒有點開。把手機擱在茶几上，起身去收拾東西。
手機忽然亮了。
墨曦月發來一條訊息：“你又要出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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