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裡,血靈教行事愈發無所顧忌。青州以北三個村鎮在十日內接連被屠,雍州官道沿線數個驛站一夜之間化為死地,連州府派出的巡查甲士也被發現倒斃於荒郊,死狀與那些被抽乾精血的凡人如出一轍。大周朝廷疲於奔命,各地州府接連告急,但朝廷的精銳甲士再多、城牆再厚,也擋不住神出鬼沒、來去如風的修士。局面從可控到失控,不過三個月。
而亂象一旦開了頭,便不再是血靈教一家的事了。西南越郡府發生嚴重旱災,顆粒無收,百姓活不下去,一個名為蠱神宗的邪教趁機蠱惑災民,以“血祭換甘霖”的邪術在短短半月內聚攏了數萬信徒。北方同安府,五毒教趁亂起勢,十天內便控制了同安府和附近幾個州縣,所過之處毒霧瀰漫,凡人不從便被煉成毒屍。東海沿岸出了個拜月教,專擄沿海漁村的童男童女獻祭。西北荒漠裡的白骨門也開始往中原滲透,沿路留下無數被吸乾骨髓的枯骨。還有大大小小叫不上名字的散修邪修,看著血靈教這棵大樹越做越大,紛紛響應附庸,或是借其名號趁火打劫,或是乾脆投入血靈教麾下以求庇護。
整個大周皇朝,一時間烽煙四起,朝堂之上主戰主和吵成一團,卻誰也拿不出一個能真正遏制亂局的法子。坊間流言沸反盈天,有人說是皇室氣數已盡,有人說是天地大劫將至,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半年後,太一劍宗掌教玄陽子傳訊各大宗門時,用的是幾道金色飛劍傳書。飛劍破空而至,劍身上刻著的“玄”字古篆在雲層中拖出幾道長長的金色尾跡,分別墜入霜月谷的萬古冰川、蒼梧宗的後山禁地,以及其餘幾個尚存金丹坐鎮的宗門大陣之中。
信的內容只有一句話,卻讓每個收到的人心頭一沉。南宮竹站在蒼梧宗大殿之前,將那道金色飛劍傳書展開,劍身上的靈光在她掌心裡化作數行懸浮的金色小字:“血靈教主柳千劫已在落日山脈深處閉死關,衝擊元嬰,若其功成,落日域無人可制,請諸宗掌教速至太一劍宗懸劍峰議事,共商大計。”
懸劍峰位於太一劍宗後山禁地深處,是歷代掌教閉關參悟之所。峰頂終年雲霧繚繞,罡風獵獵,一座古樸的黑石大殿孤懸於峰頂之上,殿前是一方懸空的石臺,石臺下方便是萬丈深淵。南宮竹趕到時,霜月谷掌門白凰可已先一步到了。白凰可身披冰藍色大氅,面若寒霜,周身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冰寒之氣。她見南宮竹落在石臺上,只是微微點了下頭,便算是打過招呼。
隨後又陸續來了數道遁光。最先到的是雲隱宗掌教陸凡笑,金丹初期修為。此人一身青灰道袍,面容清雋,身形清瘦,頗有些書卷氣,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銳利。雲隱宗山門隱於東海雲霧深處,以符籙之術聞名,弟子雖少但個個精悍。
緊隨其後落下的是一道暗紫色的遁光,人未至,一股凜冽的殺伐之氣已先撲面而來。遁光散去,露出一個身著玄黑勁裝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如刀削,眉骨極高,眼窩深陷,一雙眸子呈極淡的琥珀色,看人時像是兩把懸而未落的刀。他腰間掛著一柄狹長的黑鞘唐刀,刀身比尋常唐刀長了將近一尺,刀柄上纏著的暗紅絲繩已被磨得發亮。此人便是蒼梧以北、烈風峽一帶的散修巨擘,韓七殺,金丹初期修為。韓七殺並非宗門中人,而是從散修中硬生生殺出來的。這些年他在烈風峽自立洞府,方圓數百里內的散修都奉他為尊。雖無宗門的建制規模,但其手下的精銳個個都是從無數次生死搏殺中淘出來的亡命之徒,戰力不可小覷。
韓七殺落下之後也不與人寒暄,只是環顧四周,然後抱著胳膊靠在石壁上,冷著一張臉,琥珀色的眼珠緩緩掃過在場諸人。
再之後落地的是一道火紅色的遁光。遁光還未完全散去,一個洪亮的大嗓門已先炸開了:“玄陽子老道,你傳訊說柳千劫要突破元嬰,訊息可屬實?”來人身材魁梧,虯髯如鐵,膚色赤紅,周身散發著灼灼熱氣,正是烈陽穀谷主郭裕成。他修煉的乃是烈陽真火,脾氣亦如其功法一般暴烈,一落地便大步走向石臺,把旁邊一塊碎石踩成了齏粉。
最後落下的是一道極淡的金色遁光。遁光散去,露出一個身著素雅宮裝的美婦人,面容端莊,氣質出塵。如果林策在此就會認得,此人正是求他煉製‘玉髓培元丹’的那個美婦人,她身上沒有任何宗門標識,只腰間懸著一塊溫潤的白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古樸的“凌”字。她正是淩氏的老祖,凌清霜,號玄霜真人。淩氏是落日域現存唯一的金丹世家,家族不依附於任何宗門,卻能在幾大宗門的夾縫中屹立數百年不倒,靠的便是這位金丹期的老祖。她的到場,也代表著大週五大世家的態度,意味著這場討伐不再只是宗門的聯手,連一向獨善其身的世家勢力也被驚動了。
幾位金丹真人各自在石臺前坐下。玄陽子白髮披肩,面容枯瘦,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劍。他開門見山,將最近彙總的情報一一擺在石臺上,各地村鎮被屠的數量、血靈教各分舵的活動軌跡、黎火城被滅的現場勘查、以及那個最關鍵的訊息:血靈教主柳千劫,已收集了足夠數量凝鍊成為血珠,正在衝擊元嬰。
“不能再等了。”玄陽子的聲音嘶啞低沉,但每個字都像是劍刃劃過磨石,“柳千劫若成元嬰,落日域所有宗門,包括你我幾家,都將成為他祭煉血珠的原料場。數百年的道統,斷送在你我手中。”
白凰可冷聲道:“霜月谷已集結弟子八百餘人,築基以上三十名,金丹兩名。”
陸凡笑沉吟道:“雲隱宗弟子五百,築基二十名,金丹一人。雲隱宗地處偏遠,山門防守壓力不大,可以再抽調兩個符籙陣隊,專門對付血靈教的人形傀儡。”
郭裕成一拍石臺:“烈陽穀四百五十人,築基十八名,金丹一人!老子早就看血靈教那幫邪修不順眼了,這次非把他們連根拔了不可!”
韓七殺抱著胳膊靠在石壁上,薄唇微啟,只吐出一句話:“烈風峽,築基八人,金丹一人。”他的目光從在場諸人臉上緩緩掃過,又補了一句,聲音極冷,“我的人只負責殺人,不負責送死。”
凌清霜微微頷首:“淩氏可出戰築基十名,金丹一人。另外其餘四大世家合計二十名築基。”她沒有長篇大論,只是簡短地報了數,但那份沉靜本身便是一種分量。世家不同於宗門,每一名築基都是家族數百年來用丹藥和資源堆出來的子弟,折損一個便是傷筋動骨。她能坐在這裡,已是表明了五大世家的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