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走到地火臺前,將銅牌嵌入凹槽。陣紋應聲亮起,一縷暗紅色的地火從噴火孔中無聲竄出,火焰極純,沒有任何雜色。他沒有立刻開始,而是將今日所需的靈材逐一取出,整整齊齊地排在地火臺旁的石案上。月華冰蕊被他小心地捧到最中央的玉盒中,輔以紫心草、凝霜花、玉髓粉、青芝葉等數味輔材。每一樣靈材都經過了精挑細選,品相極佳。
玄天策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輔材的搭配上,眉頭便微微皺了一下。紫心草和凝霜花同用,以他過往的經驗來看,兩者的藥性會在爐火中產生衝突,需要額外的調和靈液才能中和,但看老道只是將它們並排放在一起,並沒有準備任何調和靈液。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想起昨日林策的指點,又閉上了。
林策沒有理會他的疑惑,將手懸在丹爐上方,靈力緩緩注入爐壁。暗金爐壁上的陣紋一圈一圈地亮起,從底部往爐口蔓延,每一道陣紋的啟用順序都極為講究。光是溫爐這一步,他便花了將近半盞茶的時間,比平常煉丹慢了許多。他一邊控制爐溫,一邊頭也不回地開口:“溫爐這一步,不是火越猛越好。爐壁陣紋的啟用順序應當從底部往爐口螺旋而上,與丹爐內部的靈力流向保持一致。爐溫均勻了,藥材入爐後才不會因為區域性溫差而散失藥力。”
玄天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策的每一個動作。他看到老道將手懸在爐壁外側,指尖隨著陣紋的明滅緩緩移動,那道暗金色的陣紋光芒便隨著他指尖的移動一截一截地亮起,均勻而流暢,和他以往直接以靈力灌入爐底、讓陣紋自行啟用的手法截然不同。他額頭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光是溫爐這一步,老道的控火精度就遠超他的認知。
月華冰蕊被林策從玉盒中取了出來。他沒有整株投入丹爐,而是以指尖極輕極緩地順著花瓣的紋理,將每一片花瓣逐一剝離。月華冰蕊的花瓣極薄,薄得幾乎透明,花瓣上那層極淡的月白色光暈在他指尖每一次觸碰時都會輕輕一閃,彷彿隨時都會消散。
他的動作極穩極輕,剝離的速度不快,但每一片花瓣都完整無缺地被取下,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石案上的玉盤中。做完這一切,他才將其中一片花瓣投入爐中,同時將輔材紫心草也一併投入。爐火在那一瞬間猛地往上一竄,花瓣上的月白色光暈在高溫中劇烈閃爍,眼看就要散開。
玄天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老道的左手已經懸在了爐壁上方,五指微張,那道暗金色的陣紋在他指尖的引導下迅速流轉,將爐火從猛火壓到了文火,月白色光暈停止了閃爍,在藥液中緩緩鋪展開來,與紫心草融為了一體。
老道沒有停頓,右手已經拿起第二片花瓣,再次投入爐中。每一次投入都精準地踩在前一種藥力融合完成的瞬間,不快不慢,每一片花瓣入爐時爐火都會猛地一竄,然後被他左手控制的地火瞬間壓回合適的溫度,反覆數次,玄天策已經看得額頭青筋微凸。
當凝霜花被投入爐中時,玄天策幾乎是本能地往前邁了半步。按照他的經驗,凝霜花的寒性與月華冰蕊的寒性疊加,會讓爐中藥液瞬間降溫,藥力融合必然受阻。
但老道在投入凝霜花之前,先將爐火從文火調到了猛火,爐壁上的陣紋同時亮起了數道之前從未啟用過的輔助陣紋。凝霜花入爐的瞬間,在猛火的衝擊下釋放出一層極淡的白霧,那白霧沒有與月華冰蕊的月華之力相沖,反而在猛火的高溫中化作了一股極細微的暖流,將月華冰蕊的寒性巧妙地中和了一部分。
玄天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額頭上的汗已經順著鬢角往下淌,但他渾然不覺。他浸淫丹道數十年,從來不知道凝霜花還可以這樣用。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藥性融合的理解範疇。他下意識地抬手擦了把汗,卻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時間在煉丹室中悄然流逝。林策將最後兩味輔材,玉髓粉和青芝葉一併投入爐中,左手控火,右手隨時準備調整陣紋。爐中的藥液已經完成了所有藥力的融合,接下來便是最關鍵的一步,凝丹。
“一品丹藥的凝丹,只需將藥力聚攏即可。”林策的聲音在煉丹室中響起,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從容,“但二品丹藥的凝丹,需要在聚攏的同時以神識引導藥力完成一次蛻變。這一步的訣竅,在於靈力的運轉路線。”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雙手同時懸在爐壁兩側。
左手五指微曲,引導地火從爐底盤旋而上,呈螺旋狀在丹爐內壁緩緩上升。右手則按在爐壁最核心的陣紋處,指尖的靈力以一種極細極密的震顫方式注入爐中,引導爐中藥液在旋轉中緩緩往中心凝聚。那團融合了月華冰蕊和所有輔材藥力的淡金色藥液,在爐火與靈力的雙重引導下開始緩緩旋轉,起初只是極慢極緩地轉動,隨著林策左手火候的逐漸加溫,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密,最終形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旋渦。
玄天策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他看到老道運轉的手法,和他畢生所學的任何一種凝丹手法都截然不同。他慣用的凝丹法是以靈力直接將藥液包裹,然後往中心擠壓,靠外力強制凝丹。
但老道的手法完全反了過來,不是包裹,不是擠壓,而是讓靈力從丹爐底部盤旋而上,在爐內形成一個極細微的旋渦,以旋渦帶動藥力在旋轉中自行融合凝聚。藥液在旋轉中不斷往中心坍縮,每坍縮一分,藥力便精純一分,丹藥的形狀便在旋轉中自然成形。這不是在用外力強行塑造丹藥,而是在引導丹藥自己成形。
“凝丹之際,靈力不要直直地灌入丹爐,而是要以弧線的方式從丹爐底部盤旋而上。”林策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一邊演示一邊講解,“先慢後快,先輕後重。讓靈力在丹爐內形成一個極細微的漩渦,以這個漩渦帶動藥力在旋轉中完成融合與蛻變。藥性越烈,漩渦越小越快;藥性越柔,旋渦越大越緩。這個分寸,需要靠神識去感應。”
這句話老道昨天在廳中也說過,但此刻親眼看完全程,玄天策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他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再是震驚,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發自內心的震撼。這個煉丹手法的層次,已經完全超越了二品丹師的範疇。他自己雖然只是一品丹師,但他早年也在千帆城見過域外二品丹師煉丹,他們的手法雖然比他高明,卻絕沒有達到這種舉重若輕、行雲流水的程度。
藥液旋渦在爐火的包裹下越轉越凝實,最終凝聚成了八枚拇指肚大小的淡金色丹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