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南面碼頭上人山人海。整個千帆城的人似乎都湧到了這裡，將原本寬闊的碼頭擠得水洩不通。林策沒有往人群裡擠，而是在碼頭後方找了一處略高的石臺，遠遠地望著那片海域。
那兩艘百丈鉅艦正緩緩駛離港口。龐大的艦身如同兩座會移動的山嶽，將碼頭後方整片天空都遮去了大半。艦身上密密麻麻的陣紋在晨光中流轉著暗金色的光芒，每一次閃爍都帶動著周圍海面上的靈壓微微震顫。
鉅艦的移動悄無聲息，沒有藍星上那些巨型輪船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也沒有螺旋槳攪動海水的沉悶噪聲。艦身兩側各有數排極長的陣紋光帶，從船首一直延伸到船尾，那些光帶在海水中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將鉅艦往前推出一大截。
林策凝神細看，發現那些光帶旋轉時，周圍的海水並不像被槳葉攪動那樣翻湧，而是被一層無形的力量平穩地排開到艦身兩側，形成兩道極寬的白色尾跡。整艘鉅艦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託在海面上，無聲地滑行。
這是陣法驅動的鉅艦。以大型聚靈陣為核心、以水屬性陣紋為推進器的遠航鉅艦，每一艘都需要數位四級陣法師耗費多年心血才能完工。艦身內部的核心陣法將天地間的靈氣源源不斷地吸入，轉化為驅動艦體的動力，再透過水屬性陣紋將這股力量傳遞給周圍的海水，不是推動海水，而是讓海水自己託著艦身往前流動。
這種級別的陣法造詣，已經遠遠超出了落日域任何一個宗門的底蘊。這兩艘鉅艦，每一艘都抵得上藍星最先進的航空母艦的規模，但航空母艦靠的是核動力和精密機械，而這兩艘鉅艦靠的是陣法和靈金，一個走的是科技路線，一個走的是修真路線，在各自的世界裡都是工業與文明的巔峰造物。
可藍星的航母是一個大國舉全國之力才能建造的龐然大物，而這兩艘鉅艦，不過是東域和北域兩個宗門用來跑商的運輸工具。聖火教和玄冥宮在東域和北域的地位，大概也就相當於落日域的太一劍宗和霜月谷。一個宗門就能造出百丈鉅艦，這個差距大得讓人心裡發涼。
左邊那艘通體漆黑、船首刻著龍頭吞日浮雕的鉅艦，是東域聖火教的“赤焰號”。艦身上的陣紋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澤，遠遠望去像是一條條流動的熔岩紋路。
右邊那艘通體暗青、船首刻著玄武踏浪浮雕的鉅艦，是北域玄冥宮的“霜天號”。艦身上的陣紋流轉著淡青色的寒光，每一次閃爍都讓艦身周圍的海面上結出一層極薄的冰霜，隨即又被艦身排開的海水衝散。
兩艘鉅艦並排駛出港口，如同一龍一龜並肩而行，氣勢磅礴得讓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碼頭上幾個經常跑船的老水手正對著鉅艦指指點點，其中一個嗓門大的中年漢子正在給旁邊幾個年輕修士科普：“看到艦身底下那些發光的光帶沒有？那是三級巔峰的複合大陣，聚靈、轉化、推進、防護四位一體。整艘船的動力全靠這套陣法，連一片船槳都不用。人家域外的陣法師在幾千年前就把這套東西玩明白了。”
旁邊一個年輕人好奇地問：“前輩，既然域外的陣法這麼厲害，為什麼我們落日域的人不自己造一艘？有了鉅艦不就能自己跑商了嗎？還有我們落日域不是也有頂級的飛舟嗎？為什麼不驅使飛舟去外域呢！”
那老水手苦笑了一聲，指著遠處那片顏色比外海更深的狹長海域：“你剛來千帆城不久吧？看到那片顏色更暗的海域沒有？那就是黑潮海峽。黑潮海峽再往南，有一片比無盡沙漠還大的禁飛區，我們跑船的人叫它‘死寂海’。和無盡沙漠一樣，那地方是赤淵之劫留下的屏障，方圓數千裡之內任何飛行法器都飛不起來，連金丹期修士都只能低空掠行，飛不了多遠靈力就會被抽乾。所以飛舟根本過不去，只能靠這種吃水極深的鉅艦從海面上硬闖。但那片海域底下藏著的大妖，比黑潮海峽裡那條還恐怖。每年都有域外商船沉在死寂海里，連殘骸都找不到。”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就算我們造得出這種鉅艦，也養不起。你知道驅動赤焰號這種級別的鉅艦需要什麼嗎？中品靈石，下品靈石根本使用不了，而且一天就要燒掉上千枚的中品靈石！咱們落日域連中品靈石礦都沒多少，更別說拿它當燃料燒了。”
林策聽了一陣，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兩艘正在遠去的鉅艦。難怪錢老說每年來一次的商船有數百艘出發，能活著到千帆城的最多隻有兩三艘，原來指的不只是黑潮海峽，還有那片更大的死寂海。赤淵之劫留下的屏障不止困住了無盡沙漠，也困住了這片海域。落日域就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四面圍死，只有千帆城這一道裂縫能讓域外的商船勉強擠進來。
他在聖火教鉅艦頂層的甲板上看到了錢老。這老頭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暗紫色長袍在海風中微微拂動，手裡端著那隻從不離身的紫砂茶壺，站在船舷邊往下看。他的目光越過碼頭上黑壓壓的人群，準確地落在了遠處石臺上那道穿著灰佈道袍的身影上。錢老對著林策的方向舉了舉茶壺，算是遙遙敬了一杯，然後點了點頭。
離別的感覺在這一刻湧了上來。雖然和錢老相處的時間不算長，但這老小子確實幫了他太多，從鬼市裡用天元果換他的機械手錶，到拍賣會上用兩百萬中品靈石硬砸下萬年靈乳，更因為萬年靈乳的事，出城以一敵五對戰五大金丹真人，每一樁每一件，不管錢老嘴上說得再怎麼市儈精明，事情卻從來都是辦得乾淨利落。
林策重重地點了點頭，嘴裡唸了兩個字：“保重。”聲音不大，被海風一吹便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