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蘇九玄。”
顧雪柔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對著林策說,又像是自言自語,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沙啞,但語調已經恢復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她沒有抬頭,目光依舊停在筆記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邊緣那行凸起的墨痕。
“他是我爹在一個冬天的早晨從城外雪地裡撿回來的。那年他十四,我十一。”她的指尖從墨痕上移開,翻到筆記前面某一頁,那裡蘇九玄用極細的筆觸畫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樹,樹下坐著一個看書的小人,樹上一個扎雙丫髻的小人正舉著一顆圓滾滾的東西要往下扔。畫工很拙劣,線條歪歪扭扭,但那棵樹的枝丫走向和沈家院子裡那棵棗樹一模一樣。
“他身子骨太弱,掄不動鐵錘,但他認識字,認識很多很多字。連城裡藥鋪坐診的老先生都沒見過的古藥名,他都能一筆一畫地寫出來。”她的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淺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什麼很好笑的事,“他救過全城人的命,治好了那場瘟疫。城裡人都來我家磕頭,我爹把他從屋裡拽出來推到人群面前,說‘你們謝他,都是他開的方子’。他當時臉紅得快要滴血,我在視窗看得笑死了,手裡的棗子掉了滿地。”
她頓了頓,指尖在筆記上那個扎雙丫髻的小人身上輕輕劃過,聲音又輕了幾分:“我叫他九玄哥哥。棗子熟了我就往他頭上扔,他從來不躲,只是揉一揉被砸中的地方,然後低著頭繼續看書。我知道他在偷偷笑,但他就是不抬頭看我。”
她說著說著,嘴角那抹弧度又被更多的水光淹沒了。她翻到筆記的最後幾頁,看到那些潦草的、近乎瘋狂的字跡,看到“阿寧,哥哥一定會讓你活過來”那行字,看到“等哥哥”那三個被墨跡穿透紙背的字,眼淚又一次無聲地湧了出來。這一次她沒有去擦,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泛黃的紙頁上,在“阿寧”兩個字的位置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水痕。
“我前世叫阿寧。”她將筆記輕輕合上,抬頭看向林策,琥珀色的眸子裡倒映著牆壁上螢石的幽藍光芒,那雙眼睛哭得微微泛紅,但目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澈,“姓沈,沒有大名,爹孃都叫我阿寧。我爹是打鐵的,我娘沒有名字,街坊都叫她沈家娘子。我們住在西街最深處的一座小院子裡。”
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極短,短到林策還沒來得及看清便已經消散了,但那一瞬間,她臉上的悲傷和淚水似乎都被這個笑容沖淡了幾分,像是灰白的天光忽然從雲縫中漏下來,照了一下那張蒼白而精緻的臉。
“那時候真的很開心。我爹的手很粗,摸我頭的時候卻特別輕。我娘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但她每天早上都會在我枕頭邊放一顆煮雞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從化形時就存在的暗色紋路,指尖在上面輕輕摩挲著。那道紋路在螢石的幽藍光芒下泛著極細微的光澤,像十幾道細如髮絲的暗色絲線纏繞在一起,以前她一直以為那是妖族留的天生印痕,現在她知道了,那是蘇九玄在她靈魂深處刻下的。不是為了束縛她,而是為了讓她轉世之後還能被這座秘境認出來。
“而我這一世叫顧雪柔。”她放下手腕,重新抬起頭,聲音裡的沙啞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悲痛浸泡過後重新擰乾的平靜,“有個妹妹叫顧青檸。她喜歡蹲在樹上,喜歡歪著頭問我問題,問著問著自己就先笑了。她小時候特別膽小,打雷的時候會鑽進我懷裡,尾巴纏著我的腳踝不肯鬆開。現在她膽子大了,敢自己到處亂跑,但我知道她心裡還是那個怕打雷的小丫頭。”
她將眼淚擦乾,琥珀色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極其認真的鄭重。她是阿寧,那個在棗樹下往蘇九玄頭上扔棗子的少女;她也是顧雪柔,那個在無盡沙漠中帶著妹妹活過五百年風雨的妖狐。她有兩個名字,兩個身份,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中間隔著數千年,隔著一場大火,隔著一次轉世。但此刻站在這裡,她終於不再是分裂的兩個人,那個在棗樹下笑著扔棗子的少女,和那個在無盡沙漠中護著妹妹的妖狐,在這間書房裡合二為一了。
“林道友。”她轉過身,面向林策,鄭重地行了一個極標準的修士禮。那禮數不是妖族的禮,而是她在落日域學的人類修士之間的禮,動作不算特別標準,但極其認真,沒有一絲一毫的敷衍。“這次真的是多謝你了。如果不是你,我已經在碎骨平原上被那個殷秀折磨死了。”
林策抬手虛扶了一下,語氣平淡卻並不敷衍:“顧道友不必多禮。在那種情況下,換作任何人…”
“不會的。”顧雪柔打斷了他,搖了搖頭,語氣篤定而平靜,“在秘境裡,沒有人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妖族去得罪一個金丹後期。你不只是救了我,你還讓我找回了這些…”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筆記,又抬頭看了看牆上那幅畫,聲音輕了幾分,“找回了我是誰。”
她將筆記小心翼翼地放回書案上,調整了一下它的位置,讓它和之前擺放的角度完全一致,書脊與桌沿平行,距離桌角恰好兩寸,和蘇九玄數千年前最後一次放下它時一模一樣。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林策,目光中那一抹柔軟已經被堅定所取代。她現在是顧雪柔,是顧青檸的姐姐,是在無盡沙漠中摸爬滾打了五百年、無數次從死境中帶著妹妹殺出來的妖狐。
“林道友,我得先去找小青。這秘境中的歸元復生大陣每五百年收割一次,每次秘境開啟都會將闖入者的神魂獻祭給殘魂。小青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必須在她踏入核心區域之前找到她。根據筆記上的記載,傀儡長廊通往丹殿的路只有一條,所有幸存者最終都會匯聚到那裡。只要我趕在她進入丹殿之前攔住她,就能把她帶回長青城。”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認真,“長青城是陣眼所在,也是整個秘境中歸元之力最薄弱的區域。只要能回到這裡,就不會被大陣標記。我建議你先留在城中,等我找到妹妹後大家一起離開。”
林策搖了搖頭。
他的動作很輕,但態度很堅定。從進入這座秘境開始,他就沒有把活下去的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過。現在也不會。
“多謝顧道友關心。”他說,語氣平淡而沉穩,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對於自保,我還是有信心的。如果遇到不可為的情況,我會回到這裡來等你們。”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灰白的天光,往秘境更深處望去。
“根據書上的記載,丹殿的傳承是最為危險的。靈藥園次之。但靈藥園裡或許有我需要的東西,所以我還是得去看一看。”林策說完這些,轉頭看向顧雪柔。“雖然顧道友是阿寧的轉世,但現在秘境中留存的畢竟只是蘇九玄的一縷殘魂。蘇九玄化神之後佈下歸元復生大陣,到現在已經數千年。數千年的孤獨和執念,能讓一個清醒的人變得瘋狂,也能讓一個瘋狂的人徹底失去最後一絲理智。五百年前他能認出你是阿寧的轉世,但五百年後呢?他還能認出你嗎?所以道友也卻勿盲目的前往危險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