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調沒有任何波動,平得像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但南枝聽見了那個平下面壓著的東西。
她沒有追問,把筆尖在本子上停了一會兒,輕聲換了一個方向。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讓你描述你心目中理想的家,它是什麼樣的?”
他靠回椅背裡去,兩隻手交叉擱在腹部的位置,眼睛看著天花板,那個姿勢讓他的喉結和下頜線在燈光下面拉出一條很長的陰影。
房間裡安靜了將近半分鐘,只有錄音筆紅燈閃爍的頻率和窗外偶爾路過的電動車聲在填充這段空白。
“不需要大。”
他的聲音從那個仰頭的姿勢裡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過濾了所有雜質的輕。
“但要有光,白天的光要能從窗戶進來照到地板上,晚上的光是那種暖黃色的,不刺眼。”
他把視線從天花板收回來看著她,那個眼神里面有一種東西讓南枝握著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要能聽到另一個人在的聲音,不用說話,翻書的聲音,走路的聲音,在廚房裡開水龍頭的聲音都行。”
南枝看著他說完這段話之後目光裡那層不加掩飾的認真,她低下頭去在筆記本上寫下這段話的時候手是穩的,但落在紙面上的筆尖有一個極輕的顫動把一個字的收筆拖長了。
“你說的那個另一個人。”她把筆合上,抬起臉來跟他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對視,聲音壓得很低。“是誰?”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他的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過,就那麼安靜地看著她,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在燈光底下藏得不太嚴實。
南枝把錄音筆按停了,紅色的指示燈滅掉的那一刻房間裡的光線好像暗了一個度,兩個人之間那一臂的距離在安靜中顯得格外具體。
“不問了?”他的聲音比剛才還低了一點。
“不用問了,答案我自己寫。”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站起來把筆記本和錄音筆收進包裡,經過他椅背的時候手指從他肩頭那塊洗到發軟的布料上面輕輕掠過去,指腹感受到了底下肩胛骨線條的輪廓和一層極薄的體溫。
他沒有動,但南枝走過去之後回頭看的時候他把那隻手擱到了她剛才碰過的肩膀上面,手指壓在那個位置,像是在留住什麼正在消散的溫度。
回到宿舍之後南枝把錄音匯出來一字一字地整理成文字稿,打到那句不需要大但有光要能聽到另一個人在的聲音的時候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指尖擱在字母上面沒有按下去,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把這句話單獨截出來放在了第二章的核心位置,圍繞著它開始搭建關於歸屬與缺失的敘事框架。
三天後她把前兩章的初稿整理出來發給了顧厭,附了一句:你先看有沒有專業上說得不對的地方。
他看了一整個晚上沒有回訊息,直到第二天早上七點南枝醒過來的時候才看到他凌晨兩點發來的一條。
“你寫的比我想象得好。”
她還沒來得及回覆第二條就跟著來了,中間的間隔只有十幾秒,像是猶豫了一夜終於在天快亮的時候把心裡的話放了出來。
“但有些地方太好了,把我寫得太好了。”
南枝看著這兩條訊息從被窩裡坐起來,林可還在上鋪睡著,宿舍裡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那是因為你本來就很好,只是以前沒人告訴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