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把筆帽擰上去又擰開，反覆了兩回才擱到桌面上，手腕那根筋從昨天下午開始就在跳，今天簽到第三十本的時候整條小臂的酸脹已經漫到肘彎裡了。
籤售臺前面的隊伍還排到了展廳中段的立柱後面，比前兩天都長。
顧厭站在她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左手從身後遞過來一本翻好扉頁的新書擱到她手邊，書脊的方向剛好對著她右手拿筆的角度，封面朝上，不用她再翻一次。
這個動作他從早上十點做到現在已經重複了快七十遍，每一次遞過來的角度和間距沒有變過。
南枝簽完名把書推到左邊，出版方的工作人員負責蓋章和遞還給讀者，她的手剛抬起來顧厭已經把下一本放到了原來那個位置上。
“你是提前量好距離了嗎。”
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之間能聽見。
顧厭沒回頭，手指在下一本書的封底角上捋了一下把翹起來的覆膜摁平。
“你簽字的速度是每本十一秒到十三秒，中間喝水的間隔大概每八本一次，我遞書留兩秒餘量。”
南枝的筆尖在新一頁扉頁上停了一拍。
“你連這個都算。”
“習慣了，工地上排工序也是這麼算的。”
排在隊伍前頭的女讀者把手裡的書遞過來，兩隻手捧著書的姿勢有點緊張，指甲上塗著淺粉色的甲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正常說話要高半個調。
“南枝老師我特別喜歡你書裡寫安置區那一段，就是寫到那些住戶搬進新家第一天晚上把門鎖上的那個細節，我看了三遍。”
南枝接過書翻到扉頁，筆尖落下去寫她的名字，寫完抬頭衝讀者笑了一下。
“謝謝你看到那個細節。”
女讀者接過簽好的書往旁邊讓了一步，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手指攥著書的邊角猶豫了幾秒。
“老師我能問一個問題嗎，就是網上之前那些事情，那些亂七八糟的帖子，你看了嗎，你心裡會不會不舒服。”
籤售臺前面安靜了一拍，後面排隊的幾個人也在看這邊。
南枝手裡的筆蓋在指間轉了半圈，食指和中指夾著筆桿的角度沒變，嘴角的弧度也沒變。
“看了一部分，說實話看的時候確實不太愉快，但你知道嗎，真實的東西不怕被檢驗，那些帖子能刪掉，我書裡寫的東西刪不掉，安置區那些住戶鎖上門的聲音也刪不掉。”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右手肘後面被碰了一下。
力道輕得像是不小心蹭到的，但接觸的位置精確得過分，剛好摁在肘窩外側那個最酸的筋節上面，指腹停了不到一秒就撤了。
南枝沒回頭。
手肘那個位置的酸脹被那一下按壓分散開了一點，她繼續拿起下一本書籤名，手腕轉動的幅度比剛才順了一些。
隊伍走到最後十幾個人的時候出版方的負責人從展臺側面繞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打印出來的報表，A4紙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用熒光筆畫了好幾道重點線。
他走到南枝旁邊彎下腰，聲音壓著但語氣裡的興奮藏不住。
“南老師，繁體版第二本書的預訂資料剛出來了，已經超過了首印數的百分之一百二十，出版社那邊在問要不要直接按兩萬冊加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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