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把印前檔案的第三十七頁放大到百分之一百五十的時候,樓下傳來許晨拖椅子的聲響,金屬腿蹭過水泥地面的那種刺耳摩擦,隔了兩秒顧厭的聲音壓過來一句“你搬輕點”。
許晨嘟囔了什麼她沒聽清,椅子腿落地的聲音小了。
二樓的空調出風口正對著她後頸吹,南枝拿了件搭在椅背上的開衫披著,袖子沒穿進去,兩隻空袖筒垂在胳膊兩邊晃著,手指在鍵盤上繼續往下敲校對批註。
印前檔案已經是第四版了,編輯校對過兩輪,她自己又從頭過了一遍,眼下盯著的這段是安置區走廊燈光那一節的配圖說明文字,圖注裡有個數字跟正文對不上,她標了紅框批註寫上“此處色溫資料與第四章正文不一致請核實”。
腳邊響起嗒嗒的聲響,小光從樓梯口衝上來,前爪踩著她的拖鞋尖繞了一圈跑到桌腿旁邊蹲下,尾巴勾住桌腿繞了半圈又鬆開。
“你又上來了。”
小光歪著腦袋看她,嘴裡叼著一小截紙條,紙條溼了一角,上面的字被口水洇成一團看不清。
南枝彎腰把紙條從它嘴裡抽出來,展開一看,鉛筆字,顧厭寫的。
三號樓門廳燈位調整備忘。
她笑了一下把紙條擱到桌角,小光已經從她腳邊躥走了,爪子踩著樓梯板噠噠地往下跑,中間打了個滑,指甲刮在木頭面上的聲音尖細。
樓下顧厭接了一句“別跑”,聲音不重但小光明顯放慢了,最後幾級臺階走下去的節奏變成了一步一停。
南枝繼續校對。
第三十八頁到四十二頁是圖片最密集的部分,每張圖下面的說明文字她都逐字核對拍攝地點和時間戳,其中一張安置區樓道的照片,拍攝時間標註的是去年十一月,但她記得那天其實是十二月初,因為照片裡樓道盡頭牆上掛著一串幹辣椒,是王阿婆搬進來第二天掛上去的,而入住通知書上寫的是十二月一號。
她在批註裡把日期改了,備註欄寫上“以入住記錄為準”。
樓下許晨的腳步聲從大門方向走過來,拖著什麼東西的摩擦聲跟在後面,隔了幾秒他的聲音從樓梯口往上飄。
“嫂子,您喝什麼,我出去買咖啡。”
“溫水就行,桌上有杯子。”
“好嘞。”
腳步聲折回去了,南枝聽到顧厭跟許晨說了句什麼,許晨回了聲“知道了老闆”,然後是大門開合的聲響。
過了兩分鐘顧厭上樓了。
他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和兩頁打印出來的A4紙,紙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列印的墨色濃淡不均,看得出是工作室那臺老印表機出的。
他走到她桌邊把A4紙擱下來的時候手臂從她肩膀旁邊伸過來,襯衫袖口捲到了小臂中段的位置,手腕上那條早先在工地磕出的舊疤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了一號。
“許晨整理的,書展期間攢的專案郵件,兩頁都是。”
南枝側頭掃了一眼,第一頁從上到下排了十二行,每一行一個郵件標題加上發件人和日期,第二頁又是九行。
“二十一封?”
“有幾封是同一個專案重複催的,去掉重複的大概十五六封。”
顧厭的手指在第一頁的第三行上面點了一下,指甲邊沿還留著鉛筆灰。
“這個最急,榆樹巷二期的消防圖審意見回覆,截止日期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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