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言眉頭緊鎖,顯然沒料到裴家兄弟會在此刻出現。他雖然未與裴龍、裴虎打過交道,可兩個中原人能在漠北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地做起買賣,想必也不是什麼簡單的角色。
面對裴龍這種人,普通的說辭自然不行,既然要鬧,那就最好將事情鬧大,諾言當即決定表明身份。
他的語氣十分不善,抽出腰間的彎刀隨手把玩著,“這二人是中原來的細作,我身為漠北的王子,不能坐視不管,今日他們兩個我要定了,誰也攔不得!”
“細作?”裴虎嗤笑一聲,將手裡的貨物往桌上一放,力道之大鎮得桌子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上前一步,擋在李容瑾與沈玉身前,“殿下這話,怕是沒憑沒據吧?看面相,李公子正氣凜然,沈公子溫潤謙和,怎可能是細作?”
“哦?”諾言挑起眉峰,接而笑道:“若是所有人都把‘我是細作’寫在臉上,那這天下豈不就此太平了?裴將軍,你與令弟是江湖人士,王庭之內的事不便過多插手,況且你這酒樓還想在漠北開下去吧?”
諾言深知,兩個中原人不遠萬里來到漠北定居,如果不是因為中原待不下去,誰會背井離鄉,來到這麼個無親無故的地方?
那麼待不下去的原因,要不就是被官府通緝,要不就是仇家遍地,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只要裴家兄弟還想留在漠北,就不能跟他作對!
李容瑾抬眼看向裴家兄弟,深知他二人能在此立足實屬不易,他抱拳道:“裴掌櫃,多謝二位出手相助,但此事只關乎我與王子殿下,旁人不必捲入其中。”
“不必捲入?”裴龍挑眉,他走到裴虎身邊遞了個臉色,裴虎心領神會,當即走到門邊將其關緊。
“我裴家兄弟開這家酒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往來的賓客不管是中原人也好,還是漠北人也罷,只要肯賞臉捧場的,那都是我們的座上賓。既認了你們是貴客,便絕無坐視不管之理。”
裴龍睥睨道:“更何況,王子殿下,你既然沒有實質性的證據,就平白無故帶著屬下到我這裡抓人,砸了我的鋪子,驚了我的客人,說出去,恐怕也不好聽吧?”
諾言被他的話噎得怒火更盛,他知道王后那邊經常會派人監視他,這件事要是經由她口再傳進父王的耳朵裡,一準會被添油加醋大肆宣揚,甚至還會拿自己與他那個處處都穩重妥帖的好哥哥相比,自己犯錯為諾誠造勢,憑什麼?他平時再怎麼頑劣,卻也要臉。他可以沒有權勢,卻不能丟了面子。
思慮再三,諾言決定先退一步,他起身收刀入鞘,語氣緩和了些,“裴掌櫃,今日砸壞了多少東西,嚇走了多少客人,全算在我的頭上,你給我個數,所有的損失我一力承擔,但是這兩個人,我是一定要帶走的。”
裴龍也跟著開口:“王子殿下,你也是為了公事,為了王庭罷了,我還沒有小氣到那種地步,這錢我可以不要,但是你口口聲聲說二位公子是細作,總要拿出點真憑實據來,若是他們從未做過任何危害漠北的事,你卻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抓人,那到底是為了漠北,還是為了私人恩怨?”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精準戳中了諾言的痛處。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他如此針對李容瑾,到底是為了家國大義還是一己私慾,他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看向裴家兄弟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憤恨。
諾言的手死死攥緊,被裴龍戳破那層藏在心底的私心後,少年人像是被扒開了一層遮羞布,所有的驕縱與蠻橫都一覽無餘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偏還要強撐著漠北王族的體面,不肯示弱半分。
雙方勢力互相僵持不下,周遭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燃燒的聲響,裴龍站在原地,裴虎守在門口,李容瑾與沈玉相互攙扶,幾人各存心事,屋內的氣氛冷得異常。
諾言深吸一口氣,喉結滾動幾番,終究是壓不下那股非要拿捏李容瑾的念頭,片刻後,他猛地抬眼,語氣中滿是執拗,“好!要證據我眼下確實拿不出,但裴掌櫃,我們各自退一步,損失不用你算,酒樓的東西我照價賠償,但是今日這兩人,我必須帶走一個!要麼李容瑾,要麼沈玉,留一個,走一個,沒得商量!”
裴龍眉頭緊鎖,還想再爭辯,卻被李容瑾抬手攔住。
他知道,沈玉如果被諾言帶回去將會經歷怎樣非人的折磨,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李容瑾的身形晃了晃,此刻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口,他的臉色早已蒼白如紙,額角滲滿細密的冷汗,可他卻強撐著氣力,上前一步擋在沈玉身前,目光堅定地看向諾言:“你若執意要抓,便抓我,沈玉他什麼都不知道,也與任何事都無關,放他留下。”
“容瑾!”沈玉立刻拉住他的衣袖,上前半步將人往身後推,“要走也是我走,你身上的傷不能耽擱,若是任由他們折騰,你的身體怎麼能吃得消?”
“我怎麼可能讓你替我赴險?”李容瑾拉住沈玉的胳膊,將他從身前拽了回來,語氣不容置喙,“聽話,留在這裡治傷,不必擔心我。”
“容瑾,你要知道,我沈玉跟了你這麼久,從不是什麼貪生怕死之徒。”
事到如今,他怎能讓李容瑾獨自踏入龍潭虎穴?他轉頭看向諾言,篤定道:“王子殿下,我跟你走,但你要馬上放了李容瑾,並且找最好的大夫來為他療傷。”
兩人爭執不下,都拼了命想將對方護在身後,那份生死與共的情誼落在諾言眼裡,竟讓他心頭莫名一堵。他不耐煩地皺起眉,目光掃過李容瑾蒼白如紙的臉,又看了看他緊按肩膀微微顫抖的手,心知他傷得極重,若是強行帶走,怕是半路上就會撐不住。
思慮片刻,諾言抬腳上前,冷聲說道:“夠了!別在我面前演這出情深義重的戲碼,看著心煩!惡不噁心?既然你主動要走,那便立刻跟我回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