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許苗把三個月的賬併成了一本。
並賬用了三天。所有票據從檔案櫃裡抱出來，按月碼在桌上，四月一沓，五月一沓，六月一沓，七月半沓。小曹路過辦公室，看了一眼那摞紙，沒敢問，把要寄的快遞單輕輕放在桌角。
支出五欄。租金三個月，一個月一張發票。工資三個月，六月那一頁有一行是空的，姓名欄寫著張偉，金額欄一道橫線。召回退款七千七百二十八塊，四十六份，每份後面記著訂單號。整改裝置那欄是溫溼度監控和快檢臺的發票。複檢檢測最厚，三十六個批次，一批一頁報告，頁尾都有檢測所的紅章。
每筆退款的到賬日子都貼著申請當天，最快的一筆兩個小時。那是五月初張偉定的規矩，退款不隔夜。票據按申請日期排下來，最密的兩天，一天九筆。
罰款兩萬八不在五欄裡。繳款憑證單獨一張，夾在最後。
張偉那行橫線是六月的事。發工資那天他自己拿筆劃掉的，說停三個月。許苗問過一句要不要記成掛賬，他說不記。這一欄就這麼空著，空得比記著數字還顯眼。
收入一欄從六月底起才有字。第一天十二份，第二天十四份，一天一行，最後一行停在上週四。十天的貨款，合計不到四千塊。
有一筆退款她記了兩遍才放進去。省平臺退的那份，理由欄寫著家人不讓買。上個月她把那張單子單獨存了，沒歸質量類。這次並賬她想了想，還是記進召回退款，備註後面添了四個字：非質量類。
賬要全。全了以後，再分是誰的事。
她核了三遍。第一遍對銀行流水，一筆一筆。第二遍對票據，一張一張。第三遍什麼都不對，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讀數字，也讀備註。
第二遍逮住一處。五月的電費單，票面上是八百四十六塊五，賬上記的是八百六十四塊五。她把兩個月的繳費記錄調出來對，是她把數字記串了位。她改過來，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原誤記，已核正。
第三遍讀到退款那一欄，她慢了下來。四十六筆裡有一筆備註是空的，客戶什麼都沒寫。她對著那一行看了一會兒。空著就空著，賬不挑理由。她把那一行照數進四十六里。
合計那一欄，計算器按了兩遍。
十三萬四千六百二十一。
收入三千八百六十五。缺口那一欄記著三筆追加投入，第一筆五月，第二筆六月，第三筆這個月剛上。第二筆到賬那天她算過比例，比當月缺口多兩成一。第三筆到賬她又算了一遍，還是兩成上下。
多出來的部分一直趴在賬上，沒動過。上一筆沒用完，下一筆照舊來。她按記當月的記，兩欄對不上的時候，以銀行流水為準。
多出來的錢做什麼用，她想過一次。想不明白，就沒有再想。賬上缺錢才燙手，多出來的不燙。
晚上她把全賬做成加密檔案，發到林晨郵箱。附言先寫了四個字，賬已並完。看了一眼，刪掉，改成兩個字。
夠用。
林晨回得也快，兩個字。
知道。
隔了一分鐘，又來一條。
“票據留好。”
“留了。三年起。”
關於錢，他們兩個的對話從來沒超過兩行。第二筆錢到賬那天，林晨發來的也是這樣的長度，五個字，別讓人知道。
她把檔案挪進那個加密資料夾，跟這兩個月的銀行流水放在同一層。資料夾是五月建的，建的那天她把前四年的賬也搬了進去，一本沒落。名字是去年設的，一直沒改。改名字這個念頭她動過一次，後來算了。名字是個記號，賬才是賬。
第二天上午張偉來辦公室。他站在桌邊，看了一眼打印出來的利潤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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