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三,週六。
出釣的日子是昨晚定好的。早上六點半,兩輛車在村口會齊,張偉的車裡放著兩根竿,林晨帶了一根。老釣位在河灣上游,三里地,車停在坡下,裝備扛下去。
春天的水比冬天滿。雪化的水下來,河面寬了一截,流速穩,不急不緩。老釣位的石坎還露出水面一截,兩個人一人一頭坐下,開餌,拋竿。
浮漂落水,穩住。
春汛的水穩,魚口也穩。頭一個鐘頭,林晨的漂點了兩下,他沒提。張偉那邊一口沒見。兩個人都沒說話。釣魚的規矩,竿下了水,話就少了。
第二個鐘頭,張偉開口了。
“去年這一天,你幹什麼了。”
林晨想了想。“記不清了。大概在倉庫。”去年三月廿三,他在倉庫角落裡打長凳的腿。那天的事他記得凳子,不記得日子。
“我在倉庫改方案。”張偉說,“改到後半夜。那時候覺得方案是天大的事。現在看,方案連個事都算不上。”
“算得上。”林晨說,“那時候它是你的全部。”
張偉沒接。他看著漂。漂在水面上一動不動,像釘住了。
水邊的時間跟別處不一樣。別處一個鐘頭切成幾瓣,事情各佔一瓣;水邊一個鐘頭是整的,竿子、水、風,合起來算一件事。兩個人一年裡各自忙各自的,忙的是幾瓣的日子,湊到水邊才過上一回整的。這個分別林晨以前想過,沒跟人說過。說不清楚:水邊坐過的自然懂,沒坐過的說了也白說。今天他坐在這兒,懂的人就坐在另一頭,更不用說了。省下來的話,就攢成了待會兒要問的那一句。
過了一陣,林晨問了一句。這句他在心裡放了一路,上車前就想好了,到水邊又壓了半個鐘頭,壓到這會兒才問出來。
“這一年,你最想刪掉哪一天?”
張偉的手在竿柄上停了。他沒回頭,看著水面。水從上游下來,過他竿子底下,往下游去,一路不停。
他想了很久。久到林晨以為他不會答了。水面上過來一片落葉,從兩個人中間漂過去,誰也沒看它。
“四月十六。”他說。
說完他自己搖了搖頭。
“刪了它,後面這些都沒了。”
他掰著說。召回,是四月十六之後開始打的電話。整改,是四月十六之後貼的紙。觀察期那五個月,是四月十六之後排的表。股東會上那句“暫停期我來扛”,是四月十六之後說的。借款協議,擴產,新倉的黃線,首月一萬五千八。每一樣,根都在那天。刪掉根,樹上結的這些,一個都掛不住。
“那天是天塌了。”張偉說,“塌完才發現,底下能長東西。塌下來的土,就是後來長東西的土。”
他說完,看林晨。“你呢。你最想刪哪天。”
林晨沒想太久。他有一個日子,一直在,不用翻找。
“四月二十四的凌晨。”
張偉偏了一下頭。那個凌晨他知道。行軍床,薄毯子,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約談完的那一夜,凌晨四點,張偉給林晨發了四個字,我搞砸了。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躺回去,沒睡著。他不知道那晚林晨也沒睡。
“那天我認了錯。”林晨說,“認錯那天不能刪。”
他把話說完,補了一句:“刪了它,我就還是那個覺得自己不會錯的人。留著它,我才知道自己會錯。會錯的人看流程,才看得進去。”
張偉沒說話。浮漂動了一下,很輕的一下,兩個人都沒提竿。又動了一下,還是沒提。魚在底下試餌,人在岸上說話,各幹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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