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不好受。”張偉說,“但那天你說了實話。實話都不好受。好受的那些,是客氣。”
風從上游下來,水面起了一層細紋,漂跟著晃了兩晃,又穩住。太陽昇到頭頂偏南的位置,兩個人的影子縮在腳底下。春天的日頭曬著後背,不燙,是暖的。去年這時候曬的是什麼太陽,兩個人都沒去想。不想,不是因為忘了,是因為不用靠它取暖了。
中午沒吃飯,兩個人分了帶出來的東西。蘇晴烙的餅,四張,一人兩張。就著保溫壺裡的茶水。吃完,竿子重新拋下去。
下午的魚口比上午好。林晨起了一尾鯽魚,不大,巴掌長,摘了鉤,放回去了。張偉的漂又點了兩下,他沒提。今天不是來釣魚的,是來坐著的。魚上不上,都行。
放魚那一下張偉看在眼裡。一尾巴掌長的鯽魚,去年他是沒心思放的這個尺寸,那陣子他見了什麼都是數,魚是幾兩,貨是幾份,罰款是幾萬。今天看林晨把魚放回去,他心裡沒有數,只有水響那一下。人從數里出來,才看得見活物。
收竿的時候四點半。太陽偏西,水面上的光變成碎金子,一片一片。
“明年這天。”張偉收著線說,“我還來站十分鐘。”
“站哪兒。二所門口?”
“嗯。”他把竿拆成兩節,裝進袋子,“不是紀念。是檢查。”
“檢查什麼。”
“檢查那扇門跟我之間,隔的年份夠不夠厚。”張偉把袋子拉上,“一年一年加。加到哪年我站在那兒想不起橙色的天,就不用再去了。”
林晨扛著裝備走在前面,聽了這句,沒回頭,點了一下頭。
回程的車上兩個人沒說話。收音機沒開。路兩邊的麥田綠著,跟昨天一個樣,跟去年也一個樣。麥子不管這些,年年綠。人在麥子中間過日子,過好的過壞的,麥子都綠。
到家六點。蘇晴在院子裡,林寧坐在小凳子上,手裡攥著半塊餅。看見林晨進門,她舉了舉餅。
“不。”
“不是不。”蘇晴替他答了,“是爸爸回來了。釣了幾條?”
“沒釣著。”林晨說。
“一條。”張偉在後頭進了門,“放了的。”
蘇晴看了他們倆一眼。她早上就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也知道這趟是去幹什麼的。她沒追問,轉身進廚房,端出來一鍋湯,熱的,盛了兩碗。
兩個人接過碗,坐在院裡喝。湯是鹹肉筍片湯,筍是開秤那天留的那批裡最後一點。開秤是三月十五,那天的筍留到今天,湯裡喝出來的不光是鮮,還有半個月的日子。喝到一半,張偉把碗放在膝蓋上,說了一句:
“下週一,自查。”
“我知道。”蘇晴說,“方案我看了。走完這遍,五月就順了。”
張偉喝完湯,把碗還了,起身走。走到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林寧坐在凳子上,蘇晴在收碗,林晨送他到門口。這個院子他一年前來過,那時候院裡還沒有小凳子,娃還不會坐。現在凳子在,娃在,凳子是給她打的。一年的事,落在院子裡,就是多了這麼一樣東西。他沒說這個,說了聲走了,騎車走了。車燈在巷子口閃了一下,拐彎,沒了。
林晨關門。蘇晴在廚房裡問:“他說明年還去站十分鐘?”
“嗯。”
“讓他站。”蘇晴把水龍頭關上,“站得掉的日子才叫過去了。站不掉的,還得再站幾年。”
林晨站在院裡,想起白天水邊張偉那句話:加到哪年想不起橙色的天,就不用再去了。他把這句在心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蘇晴這句。兩口子沒商量,說的是同一個理。
刪不掉的一天,就留著。留著留著,就從疤長成了皮。皮不疼了,但還是皮。長過疤的皮,比原來的皮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