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十，年前的集。
臘月裡的集，跟平常的集不是一個東西。平常的集是買東西，年集是買年。從臘月初十起，鎮上的集一天比一天厚：人多，貨多，紅多。紅是這個集的主色：對聯的紅，燈籠的紅，糖紙的紅，壓歲錢封的紅。
今天全家出動了一半：林晨帶著娃去，鄭阿姨同去，幫著拎。蘇晴在家守。
蘇晴的守，不是被安排的，是她自己挑的。快八個月的身子，集上人擠人，她去了是大家的負擔。她算過這筆賬，主動把這筆賬劃掉了：年集她趕過，年的熱鬧她見過，今年的這份熱鬧，讓娃替她去看。
“替媽看。”出門前她跟娃交代。
蘇晴的一天怎麼過的，得說一說。頭一樣：歇。快八個月的身子，歇是正事。她坐在堂屋的日頭裡，把小本從頭翻了一遍。翻到正月那頁，是今年的起點；翻到臘月這頁，是眼下的日子。一年翻完，她數的不是事，是頭一回：頭一回長句，頭一回摘石榴，頭一票，頭一場雪，頭一根糖葫蘆。一年的頭一回，數出十幾樣。頭一回多，說明年活得新。
第二樣：縫。年集這半天的工夫，她把給娃的那個過年布包縫完了最後一道邊。包裡裝了兩顆糖，一塊刨花。她縫完把包掖回娃的枕頭底下，掖的時候順手摸了摸娃睡的那半邊褥子，涼的，人跟爸趕集去了。這個空屋子的白天，她過了大半年頭一回。清靜。清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念頭。
第三樣：等。等的不是人，是信兒。張偉那邊的年終賬，今天該有個眉目。她沒催，等。等信兒的功夫她把待產包又點了一遍，這回添的是一雙給老二的襪子，鄭阿姨織的，拳頭大。
娃接受了這個任務。任務怎麼接，她有自己的理解：看見什麼，回來報告。她把這事當差事辦的，出門的時候連她的小書包都背上了，裝差事的行頭。
集上。
娃的觀集位置，是爸的肩頭。林晨把她架上去，她的視野一下打開了：一片人頭，一片紅。她先適應了一會兒（高處的風景她坐過安全座椅看過，可肩膀上的視野是活的，隨著爸的腳步晃），然後就撒開了看。
看什麼報什麼。她的報告一個字一樣：
“人。”人多。
“紅。”滿眼的紅。
“雞。”活雞攤，公雞叫。
“糖。”糖葫蘆，一串一串插在草把上。
四個報告打完，她開始點單。年集的採買單，一大半是鄭阿姨的，小一半是她的加項。她的加項有：
糖葫蘆一根。頭一回吃。爸給買的，紅果蘸糖，咬一口，糖殼脆，果肉酸。她被這個酸激了一下，眯了眼，咂了咂，定了性：“酸，甜。”定性完接著咬。一根糖葫蘆，她吃了一路，吃到最後剩一顆，她舉著看了看，沒捨得，遞到爸嘴邊：“爸。”頭一回的糖葫蘆，最後一顆孝敬了爸。林晨咬了，連桿都嘬了一遍。
年畫一張。鄭阿姨選的，大公雞報曉，紅冠子。娃在年畫攤子上的選擇原本是另一張（一張胖娃娃抱魚），可那張讓鄭阿姨否了：“家裡有真娃，不掛假娃。”大公雞透過。娃後來也想通了，因為畫上的公雞跟她早上在雞攤上看的活雞對上了：一樣紅，一樣叫。她管年畫也叫“雞”。
炮一掛。一千響。買炮的時候林晨問她要不要，她要，理由充分：“炮，響。”響，是她對過年的全部預期。
小頭繩兩根。紅的。給她自己，她挑的。挑的標準是顏色正：“紅，寶。”
對子紙，兩張。這是林晨自己加的：今年的對子，他想自己寫。
採買中間有個插曲。鞭炮攤上，林晨跟攤主還價。還價是鄭阿姨教的招：攔腰一砍。攤主不肯，兩下里拉鋸，最後讓了一塊錢成交。這一塊錢的拉鋸，娃在肩頭全程聽完，聽完學會了兩個字：攤主說“不行”的時候，她也跟著喊：“不！”
喊的時機不對（人家已經讓價了），可發音標準。這是她頭一回參與商事談判。談判成果沒沾上，談判的氣勢先有了。往後要是跟弟弟妹妹分東西，這一嗓子估計用得上。
他的字，木工鉛筆寫單據的手，寫對子是頭一回。鄭阿姨聽說他要自己寫，把對子紙從機器印的那堆裡挪出來，給他挑了兩張空白的：“機器印的字齊整，手寫的字有體溫。過年這個事，體溫要緊。”
還有一樣，是給爹媽的：兩頂棉帽子。爹一頂黑的呢子，媽一頂棗紅的絨。這是蘇晴在家交代好的單子上的一樣。娃在這項採買裡當了參謀：媽的那頂她伸手摸了摸，摸完點頭：“軟。”軟，是她對好東西的手感標準。這頂帽子通過了她的質檢。
年集的收尾，是娃的一件大事：她看見了那個假人。
鎮上鋪子門口的聖誕老人，就是前幾天她鑑定過口袋的那個。今天假人還在，口袋還在，鼓鼓的。她隔著半條街就看見了，指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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