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張偉來了電話。
臘月十二，夜裡的電話。
電話是打給林晨的，可開口頭一句就是：“開擴音，讓蘇晴一塊兒聽。”
這個要求不尋常。張偉的電話向來單線：跟林晨說倉庫，跟蘇晴說賬，兩頭的話不混。今天要兩個人一起聽，說明接下來說的話，是兩頭的。
林晨按了擴音。蘇晴從裡屋出來，手裡還拿著給老二織了一半的小襪子。她在林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兩個人湊著一個電話。這個坐法是他們家聽要緊電話的老坐法：並排，湊著，聽筒擱在兩人中間的桌上。電話的事再大，兩個人是一個坐法。
“年終的賬，許苗併到今天了。”張偉的聲音不快不慢，“我先把數報給你們：從今年正月到今天，過手流水，九十九萬出頭。”
屋裡靜了一秒。
“到臘月底還有半個多月。”張偉接著說，“許苗這幾天連著核，白天對單子，晚上盤賬。我今天勸她歇一晚，她說不：賬這個東西，年前並完，過了年心裡才幹淨。她那個人你們知道，賬上差一分錢，覺都睡不成。”
“照眼下的勢頭，火鍋店的年節單一天比一天多，綠原的單沒斷，零售穩著。這個月剩下的日子，怎麼也走得出七八萬。你們自己算得出來。”
算得出來。九十九萬加七八萬，這個數，過了那道線。
一百萬。
風聲進屋了。
蘇晴先開的口。她的話不急：“過手的流水？”
“過手的。”張偉說，“貨從咱們手裡過了一百萬的量。淨的不多，淨的賬我另算，那個數說出來寒磣人也嚇人，先不說。可過手這一百萬有它的意思：路通了。綠原一條，零售一條，火鍋店一條，渠邊這一片一條。四條路上過的貨，加起來，一百萬。”
蘇晴點點頭，雖然電話那頭看不見。她要確認的就是這個口徑。流水這個詞，賬上有賬上的演算法，日子上有日子的演算法。她認的，是過手這個演算法：貨過了一百萬的手，說明這個倉庫一年經手的活，到了這個量。量是底氣，不是錢本身。
“先別外傳。”張偉說，“賬還沒並完，我說的這個數，是許苗白天報我的，她自己又核了一晚上，說是準的。可沒到臘月底，數不算數。我打電話來，就是提前給家裡通個氣：這個月你們該備年備年，該歇歇，別等我最後報數那天，嚇一跳。”
“我們不嚇。”林晨說，“我們等著。”
“行。”張偉在那頭頓了頓，“就這麼個事。許苗還在這兒核，我回去搭把手。你們睡吧。”
電話掛了。
屋裡靜下來。電暖器的紅絲在堂屋亮著，娃在她屋裡睡了，鄭阿姨回了她的屋。就剩兩口子，坐在一百萬的風聲裡。
頭一個說話的是林晨。他說的不是數，是過去：“頭一筆大錢進家那天，你記得不。”
蘇晴記得。那是賬上見紅的那回，張偉半夜來的電話，兩口子在院裡站了半宿，站到東方泛白。那天進家的錢，具體數目她記得清清楚楚：不算大，可那是頭一回，這個家在虧空裡挖出了一個正數。
正數那天之後，是一步一步的年成：頭一年十萬出頭，第二年，就是眼前這個風聲。兩步走過來，每一步都不是跳的，是一腳一腳踩實的。踩實了的路，風聲再大，吹不晃。
“記得。”她說，“那天咱倆在院裡數星星。”
“今天這個數，比那天大了不知多少倍。”林晨說，“可我聽著，心裡沒那天跳得厲害。”
“因為那天是救命，今天是長個兒。”蘇晴說，“救命的錢讓人心跳，長個兒的錢讓人踏實。心跳一回就夠了，往後都得是踏實。”
林晨想了想，說：“這話對。”
兩口子又坐了一會兒。一百萬這個數在屋裡飄著，飄著飄著，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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